第十五章 捕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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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我一個年逾不惑的老菜幫子,閨女都快與你一般年紀了,要不是和你師兄同輩論交,托個大,讓你叫聲叔都不妨,快别胡鬧了’,段夫人一再剖白,說哪怕他七老八十了也不在意,李大俠便又誠心回絕,隻道自己忘不了原配,拿她當個晚輩,并沒有非分之想。

    我家夫人性子烈,哪裡受得了這樣一再推拒,一怒之下便同他分道揚镳了。

    我們兩人也沒别的地方好去,隻好繼續尋訪她大姐的蹤迹,按理說那豈不是大海撈針嗎,哪裡能找到?可誰知三個多月以後,真那麼巧,跟沿街一個老乞丐問路的時候,那老乞丐指點完了路,突然說了一句‘華容縣城有個賣酒的娘子,同姑娘長得一模一樣,我乍一看,還當是她呢’。

    段夫人聽了先是大喜,随後又犯了疑心病,拿了他再三逼問,那老乞丐才說自己是丐幫弟子,受人之托幫着留心的。

    我們這才知道,原來不是巧,是李大俠不放心,暗中又跟了我們很久,知道她要找人,便托了不少消息靈通的朋友幫着留心。

    ” 周翡頭一次這樣詳細地聽說老寨主的事,隻覺得外祖父跟她想象的一點也不一樣,分明是個手握極烈之刀的人,性情卻居然這樣溫和。

    她想着李瑾容教她的破雪刀訣,心道:溫和的人也能無堅不摧嗎? “就這麼着,段夫人找着了她分别了多年的親姐姐,那失散親人見面的滋味便不提了。

    很快,段夫人發現她姐姐竟是在給一個富家公子做外室,段夫人做事全憑自己好惡,頗為離經叛道,知道了就知道了,也沒覺得怎樣,并不以為恥,反倒見他們兩個郎情妾意,又勾起她對李大俠的感懷,一時惱一時惦記。

    她既然找着了姐姐,多年的心願了卻,便一門心思地琢磨起李大俠的刀法,想要自創一套功夫,專門克他,好把人強搶回來。

    ” 周翡不知道别人有沒有榮幸聽見大姑娘要強搶自己姥爺的故事,反正她得此奇遇,真是尴尬得坐立不安。

     老仆婦仿佛瞧出了她的尴尬,便一笑,說道:“她隔上三五個月便要去蜀中挑釁一番,去一次敗一次,敗一次去一次,看來是打算耗一輩子了。

    ” 周翡:“……” 段九娘這讨人嫌的性子看來跟瘋不瘋沒關系。

     “後來有一次,段夫人照常去找李大俠,路上無意中與一夥人發生沖突,聽那夥人自報家門,說是‘北鬥’廉貞手下的人,她一時想起自己在北鬥手下吃過的大虧,氣不過,沖動之下便尋釁動了手。

    誰知這個廉貞與其他人又有不同,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打不過便下毒。

    段夫人就這麼着了他的道兒,眼看要陰溝裡翻船,又是李大俠趕來了——原來是她三天兩頭跑去四十八寨,人家山下暗樁的人早認識了,見她跟人争鬥,便立刻傳了消息回去。

     “李大俠替她把毒逼了出來,頭一次訓斥了她。

    段夫人見他相救,本來滿心歡喜,還來不及表露,便被迎面澆了一盆涼水,于是怒氣沖沖地跑了。

    人受了委屈,總是要找親人的,不料等她回來,她姐姐正好生産,段夫人還沒來得及道喜,産婦便見了紅。

    ” 吳楚楚“呀”了一聲。

     “祝家那幫王八羔子——哦,就是與段夫人大姐相好的那個敗家子,現如今當了這狗屁縣官——早移情别戀到不知什麼狂蜂浪蝶身上了,從親兒子出生,到孩子他娘斷氣,竟沒來看一眼。

    段夫人氣急,要殺那祝家全家,她大姐卻不讓,臨死還逼她發毒誓,第一條要護着孩子長大成人;第二條,要她不能找祝公子的麻煩,更不許傷他,否則自己九泉之下必遭千刀萬剮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 周翡脫口道:“她也瘋了嗎?怎麼這瘋還是祖傳的?” 說完,她才發現自己喉嚨上的啞穴已經沖開了,忙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仆婦看了她一眼,說道:“唉,你這女娃娃,一丁點大,哪裡懂他們這些男男女女的事?” 吳楚楚問道:“可是發這種誓也太憋屈了,段夫人答應了嗎?” “那怎能不答應?”仆婦道,“過了得有十多天吧,等我們都已經将人下葬了,祝家才來人,說自家血脈不能流落在外,要接回去。

    母憑子貴,看在孩子的分兒上,願意使一頂小轎将孩子娘也擡進府裡,言語間,竟是連孩子生母已死之事都不曉得。

    段夫人怒極,反而心生一計,她們姊妹乍一看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便隐瞞了姐姐已死的事,替姐姐‘嫁’入了祝家。

    以她的功夫,大可以橫着走,沒人占得了她的便宜,既然不能傷害那姓祝的小子,她便打定主意要将祝家攪得雞犬不甯。

    ” 周翡聞聽了這樣“絕妙”的馊主意,除了“有病”,也真是發不出第二句感慨了。

     老仆婦搖頭道:“她這馊主意一半是自己古靈精怪,另一半卻也是有要激李大俠的意思。

    她将姐姐多年前便開始縫的嫁衣拿了出來,捎信給李大俠,也不提前因後果,隻說自己要嫁人,嫁衣上少了顆珠子,求他幫着找。

     “蜀中那邊一直沒有什麼音信傳來。

    李大俠是個很知禮的人,斷然做不出得知朋友婚訊卻置之不理的事,肯定是生氣吃醋了。

    段夫人便十分得意,打算等着結束了祝家的事,就去蜀中找他澄清,誰知又過了一陣子——就在祝家來人接她的前一宿,家裡忽然來了個年輕的姑娘,自稱是李大俠之女。

    ” 周翡問道:“那個是我娘?” “想必是的,”老仆婦道,“那姑娘送了一袋珠子來,說是她爹臨終時囑咐她要送的賀禮。

    ” 周翡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說道:“家裡長輩們未曾對我提起過這一段,請婆婆告知詳情。

    ” “據李姑娘說,李大俠先是遭人暗算,中了一種叫什麼‘纏絲’的毒,随後又被貪狼、巨門、破軍等人率衆圍攻,他一路勉力應戰,往南遛了那些走狗數十裡,殺了不知多少人,那些北狗硬是沒能圍住他,可是這一路也加劇了毒發,他強撐着回到寨中,到底還是毒發不治。

    ”老仆婦歎了口氣,半晌,才又道,“我當時就瞧段夫人神色不對,等李姑娘走了,她便魔怔了一樣,口口聲聲說是自己害死李大俠的。

    ” 周翡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看不出在想什麼。

     吳楚楚問道:“那為什麼?” 仆婦道:“我也是後來才從她颠三倒四的話裡想明白,原來她最後一次見李大俠的時候,所中的毒就是‘纏絲’,當時北鬥分明帶了大批人馬,卻見她跟廉貞沖突而藏着不出來,顯然是蓄謀已久,用她誘出李大俠。

    那‘纏絲’肯定不是普通的毒,能在李大俠替她逼毒的時候傳到他身上。

    李大俠肯定當時就想明白了,這才一反常态地罵了她一頓,将她趕走,又生生把敵人往南引去。

    ” 吳楚楚“啊”了一聲,眼窩一熱。

     周翡卻将“廉貞”這始作俑者的名字在心裡念了兩遍,想起謝允跟她說過,甘棠先生“在終南山圍困僞帝座下大将,斬北鬥‘廉貞’,頭挂在城樓上三天”,突然覺得周以棠所作所為并非巧合。

     吳楚楚悄悄抹了一把眼睛,問道:“那後來段夫人怎麼樣了?” “段夫人聽說李姑娘要上北都報仇,便将少爺交托給我,也跟着去了。

    李家人都很感激她,因為李大俠從未跟别人提起過他中毒的真相,他們都隻道她是古道熱腸,仗義相助。

    但僞帝要是那麼好殺,早就被人碎屍萬段了。

    他們這一去,終于還是無功而返。

    我瞧段夫人自北都回來以後就恍恍惚惚的,祝家什麼的,也一概顧不上了,好在那姓祝的也沒想過理會她這‘添頭’似的孩子娘,後院裡一直清清靜靜。

    有一陣子,她發狠練起了功,不料将自己逼得太過,竟漸漸走火入魔,一開始還隻是偶爾魔怔,後來一日不如一日,到最後,連祝家人都知道這院裡有個瘋婆子,就成了現在這番光景。

    ” 油燈跳了跳,周翡聽完了這麼漫長且跌宕起伏的一段故事,心裡将幾十年的前因後果隐約串了起來,一時五味雜陳,滿腔的暴躁和仇恨不知什麼時候略略平息下來了。

     她想起自己前些天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将吳楚楚送回去,結果一時怒氣沖頂就不管不顧,連吳楚楚是哪根蔥都抛在了一邊,何止是“食言而肥”“考慮不周”,簡直是說話不如放屁。

    聽了老寨主這故事,她發現自己非但本事不行,連為人上都丢先人的顔面。

     老仆婦說完,見夜色已深,就囑咐她們兩人早點休息,自己去廂房睡了。

    那瘋子段九娘不知什麼時候安靜了下來,将自己倒挂在院裡的大樹枝上,一動不動,跟蝙蝠一個姿勢。

     周翡周身大穴悉數沖開,行動自如了。

    吳楚楚唯恐她又跑出去跟那女瘋子較勁,但是說也不敢說,勸也不敢勸,隻好眼巴巴地看着她。

     周翡卻頗為過意不去地搓了搓自己的下巴,對她說道:“你休息吧,我……那什麼……不惹事了。

    ” 吳楚楚表面上點頭,心裡還不敢信,躺下不敢睡死,裝作睡着了,過一會兒就偷偷睜眼瞄着她,生怕她半夜三更不告而别。

    周翡自然聽得出她在裝睡,心裡平靜下來了,便越發覺得愧疚,她想起自己連日來心浮氣躁、胡思亂想些不自量力的事,便覺得很不應該,幹脆也不睡,在旁邊打坐起來,專心緻志地用魚老教她的方法,默默練起她的破雪刀來。

     這一回,周翡就好像入了定,将一切喧嚣都放在了一邊,她心無旁骛,将破雪九式在心中收勢走完一遍,才睜開眼,天邊居然已經泛白了。

     周翡緩緩吐出一口氣,莫名覺得胸口一松,多了幾分領悟,正要站起來走動走動,卻蓦地發現段九娘悄無聲息地站在一邊的陰影裡,跟個鬼影似的窺視着她。

     周翡一愣,打招呼道:“前輩……” 段九娘突然蹿到她面前,壓低聲音,神神道道地問道:“你方才在練刀嗎?” 周翡詫異地想:她怎麼知道? 還不等她答話,段九娘又溫聲問道:“誰教你練功的?” 周翡老老實實地答道:“家母。

    ” “唉,跟着親娘練功能有什麼出息?她怎麼舍得好好錘煉你?”段九娘神神道道地一笑道,“你要不要跟着姥姥練?” 周翡努力地忽視了“姥姥”兩個字,便要推辭道:“我……” 還不等她說話,段九娘突然出手如電,又封住她周身大穴。

     周翡愕然道:“前輩,你這是做什麼?” 段九娘天真無邪地眨眨眼:“我教你啊!” 沒聽說學功夫還得被定成木頭人,周翡頓時有種不祥的預感,饒是她懶得跟瘋子計較,也不想睜眼看着瘋子把她玩死,忙岔開話題道:“前輩不是說有專門克破雪刀的本事嗎?叫我長長見識好不好?” 段九娘像煞有介事地說道:“那都是招式,我枯榮手内功為基,鍛體為輔,招式為次,剛入門的時候都得從基礎打起。

    ” 周翡一聽,真是頭皮都麻起來了——有道是東西吃下去就不好吐,經脈岔了氣就不好順,倘若任由這瘋子在她身上胡指亂點,以後鬧不好在院裡耍把式的還得再多一人。

    她眼下真是甯可段瘋婆子繼續她的“拆房大業”,也不想領教她的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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