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捕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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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在一旁輕聲問道:“九娘她是生來如此嗎?” 周翡聽了,眉頭稍稍一揚:“什麼九娘?” 吳楚楚便說道:“她說她叫段九娘。

    ” 周翡覺得這名字十分耳熟,心裡将“段九娘”三個字反複念了幾遍,幾乎呼之欲出——以她的孤陋寡聞,這種情況實在難得,可見這段九娘必定大大地有名。

     周翡仔細回憶了半晌,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蓦地坐正了,脫口道:“她就是段九娘?她怎麼會是段九娘?” “段九娘”這個名字,還是很早以前,李瑾容偶爾跟她提起過的。

    李瑾容難得說起外面的江湖事,斷然不會浪費口舌說些無名小卒,就連“北鬥”,因為是北朝走狗,所以都沒有被她提一提名姓的資格。

    而這些叫李大當家覺得“是個人物”的人裡,排出來便是“雙刀分南北,一劍定山川,關西枯榮手,蓬萊有散仙”。

     其中,“刀”是兩個人,一南一北,“南刀”說的就是李家的破雪刀,是老寨主李徵闖出來的名号。

    李瑾容說,以她的本領,雖然學了破雪刀,卻遠遠沒資格領這個“南刀”的名号,現如今外面的人提起,也不過是看在四十八寨的面子上擡舉她而已。

     而與“雙刀、一劍、散仙”并稱的“枯榮手”,其實是一對師兄妹,一“枯”一“榮”,那個“枯”就是段九娘,她師兄退隐後,她便也銷聲匿迹,到如今叫出名來,很多小輩人已經不知道了。

     段九娘是十幾年前失蹤的,有人說她死了,也有人說她殺了什麼要緊的人物,為了避禍退隐江湖了,甚至有謠言說她躲在四十八寨……當然周翡知道寨中沒這個人。

     可打死她也想不到,傳說中的段九娘竟然在一個縣官的後院裡當小妾! 還是個備受冷落的瘋小妾! “不可能。

    ”周翡的臉色重新冷了下來,“她是枯榮手?你怎麼不說她是皇太後呢?” 老仆婦尚未來得及答話,便見那方才還在院子裡的段九娘人影一閃,就到了門口,以周翡那洞察“牽機”的眼力,居然沒看清她的身法。

    周翡下意識地一摸,卻沒摸到她身邊的長刀,原來就是這麼眨眼的光景,段九娘已經站在了她面前,笑嘻嘻地舉起她的刀,在掌中轉了兩圈,說道:“吃了飯再玩耍,乖。

    ” 周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半是被惡心的,一半卻是駭然。

    她長到這麼大,從未見過這樣的身法、這樣快的手,一時間真有幾分驚疑不定地想:難道真的是她? 如果真是段九娘,周翡知道自己肯定是沒有還手之力的,這樣的高手蹍死她不比踩死一隻螞蟻費事到哪兒去,不會閑得沒事在飲食裡做手腳,她頓了頓,默不作聲地便端起粥碗,三下五除二地囫囵灌了下去。

    一碗溫熱的米粥下肚,周翡身上頓時暖和了起來,她喝完把碗一放,正要道個謝,那段九娘卻用刀把極快地在她身上點了幾下。

     周翡立刻全身僵直,一動不能動了。

     段九娘瘋瘋癫癫地湊在她耳邊說道:“不要亂跑啊,你瞧瞧,天都黑啦,小心外面有大灰狼叼了你去,啊嗚!” 周翡:“……” 她真真切切地體會了一把什麼叫“七竅生煙”。

     段九娘又去看吳楚楚,吳楚楚比較明白“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雙手捧着粥碗,一邊小口小口地喝,一邊十分乖巧地沖她笑,好歹沒被一起定住。

    瘋婆子這才滿意,張牙舞爪地圍着她倆“啊嗚”“啊嗚”地叫了幾聲,沖雙眼冒火的周翡做了個大鬼臉,跑到小角落裡攬鏡自照去了。

     吳楚楚看了周翡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道:“段夫人,怎麼才能不怕大灰狼呢?” “那個簡單,能從我手下走十招就行。

    ”段九娘頭也不回地說道,“隻是你們不行的,我的功夫專克破雪刀……李大哥,你敢不敢同我比試比試?” 最後那一句,她微微擡起頭,聲音壓得又輕又嬌嫩,好像虛空中真有個“李大哥”一樣,吳楚楚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驚疑不定地跟周翡對視了一眼。

     那老仆婦見了,便在一旁歎了口氣,說道:“段夫人和李大俠是有淵源的,二位姑娘且聽我細說。

    ” “那時候南朝尚未建成,舊皇族倉皇逃竄,故都裡北鬥橫行,人心惶惶,我本是一戶清貴人家的丫頭,我家老爺原先是翰林院學士,因不肯給僞朝做事,便辭官閉門在家。

    誰知大少爺少不更事,跟一幫太學生鬧事,被人五花大綁地押了去,朝廷拿他的性命逼着老爺出來受封。

    我家老爺為救獨子,假意受封,暗中聯系了一些朋友,想舉家出逃。

    不料錯信奸人,被人出賣,全家都喪了命,隻有我機緣巧合之下,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小少爺逃了出來,沿途遭人截殺,段夫人正巧路過,一掌斃了那領頭的,救下了我們主仆二人。

    ” 老仆婦看了段九娘一眼,那瘋婆子哼着歌梳頭發,好似全然沒聽見。

     “不料她打死的那人正是北鬥‘文曲’的親弟弟。

    段夫人天賦異禀,少年成名,多少有些恃才傲物,打死也就打死了,一點遮掩都不屑做,這便引來了禍端。

    北鬥忌憚‘枯榮手’的名号,以為她故意挑釁新政,自然要除去她,我們在平陽遭到了北鬥‘廉貞’‘文曲’‘武曲’‘巨門’四人圍攻,一路驚心動魄。

    段夫人身受重傷,我本也以為自己怕是要交待在那兒,隻恨尚未來得及将小少爺托付出去。

    誰知就在這時,李大俠趕到了——原來是段夫人的師兄聽聞師妹惹了事,自己又有要緊事脫不開身,便輾轉托了李大俠救助。

    李大俠真是義氣,聽了朋友一句話,便從蜀中不舍晝夜地趕了來,正好救下了我們。

    ” 周翡雖然被段九娘制住穴道,不能說話,聽到此處,卻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北鬥”中的任何一個人對她來說,都像是無法逾越的大敵,而她那未曾有幸一見的外祖父當年居然能以一敵四,還能帶着一幫老弱病殘成功脫逃。

    “南刀”究竟有多厲害?她連想都想象不到,周身的血都跟着微微熱了起來。

     “我将小少爺交給了老爺的一位故交抱養之後,便決心追随段夫人,做些端茶倒水的小事侍奉左右,以報大恩。

    李大俠一路護送我們南下,據段夫人說,李大俠成名多年,便是她,也該叫一聲‘前輩’的。

    可他待人一點看不出武林名宿的傲氣,細心得要命,也很會照顧人。

    他自嘲說是原配早逝,自己拉扯一雙兒女的緣故,婆婆媽媽的毛病改不了。

    ” 老仆婦歎了口氣:“這樣的男子,縱使年紀大一些……誰能不愛呢?” 段九娘頭發也不梳了,癡癡地坐在牆角,不知想起了哪件虛空的陳年舊事。

     吳楚楚忍不住問道:“那後來段夫人是怎麼留在華容了呢?” 老仆婦尚未來得及說話,旁邊的段九娘便自顧自地開了腔,輕飄飄地說道:“因為我姐姐……我當年獨自在兵荒馬亂的時候上北邊去,不是沒事找事……我有個雙生的姐姐,我們自小長得一模一樣,隻有爹娘能分得清,五六歲的時候,我家鄉遭災,父母活不下去,便将我們姐妹兩個賣了。

    路上,我趁人牙子不備,掙開了綁在身上的草繩,從那拉牲口的車裡跳了下去。

    想去拉姐姐的時候,她卻不讓我拉,踩我的手指讓我滾,說她一輩子不見我……她還說,爹娘賣了我們,都是因為我不讨人喜歡,連累了她,她恨死我了。

     “我從小脾氣刁鑽古怪,常被大人訓斥不如姐姐伶俐讨喜,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聽了這話,便信了她,恨得不行,當場哭着跑了。

    後來長大了才想明白,她當時是怕人牙子回來,我也跑不了,讓我快走。

    可是茫茫人海,去哪兒再尋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呢?我一直也不知道她這些年是死是活。

     “直到有一次與人喝酒,偶然聽一個遠道的朋友提起,說他在北邊見過一個女子,恍惚間以為是我,上前招呼,才知道認錯了。

    據說那人眉目間與我很像,隻是神色氣象又大不相同了。

    ” 段九娘方才瘋得厲害,吳楚楚和周翡已經放棄和她交流了,誰知她這會兒又好了,提起同胞姐妹的時候,口齒清晰,話也說得有條有理,神色甚至有些嚴肅。

    周翡覺得自己身上的血脈通暢了一些,便知道段九娘方才制住她的穴道也沒用多大的力道,一邊留心聽她說話,一邊暗暗運起功來。

     “我聽了,便知道他可能是遇上了我那二十年音書斷絕的姐姐,忙問清了他何時何地見的那人。

    因為過了很久,他也隻能說個大概,我隻好一路北上,四處打聽,誰知道遇到姓曹的縱犬傷人,他自己心裡有鬼,見了誰都疑心是來跟他作對的,我又不知天高地厚,那一路被惡犬追得好生狼狽…… “沒想到卻遇上了他。

    ” 段九娘說到這裡,方才還十分正常的神色又恍惚起來。

     吳楚楚本能地又把碗端了起來,好像拿了個盾牌在面前似的,周翡一隻手才剛有知覺,一動不敢動地垂在一邊。

    昏暗的小屋靜谧了半晌,老仆婦在燒着一壺熱水,兩個女孩屏息凝神地盯着那不知什麼時候會犯病的瘋子。

     段九娘年輕的時候也該是好看的,年輕的女孩子,隻要有精神,看起來都是幹淨美好的。

    這會兒她盯着油燈的火光,仿佛一點也不怕灼眼,眼角細細的皺紋都融化在光暈下,還能看出一點褪了些許的顔色來。

     她大概全然忘了世上還有别人,一心一意地沉浸在舊日光景裡。

     突然,段九娘毫無征兆地大哭了起來。

     這一嗓子把屋裡其他人都吓得跟着抖了抖。

     瘋子不知節制,一張嘴真可謂鬼哭狼嚎,而她單是哭還不算,還發狠似的抓向梳妝台上的銅鏡。

    那銅鏡在她掌中簡直像根煮爛的面條,扭成了麻花,“叽叽”叫着壽終正寝。

    段九娘還沒發洩完,一掌又拍向了牆壁,整個屋子震了震,房頂的沙石嘩啦啦地往下落,再挨上幾下,鬧不好要散架。

     吳楚楚跟周翡目瞪口呆,沒想到她竟然招呼都不打,又擅自換了另一種瘋法! 眼看她要把房子揍進地基裡,經驗豐富的仆婦忙大叫一聲:“夫人,少爺還在屋裡呢!” 這句話裡頭不知有個什麼咒,反正一念出來,那雙目血紅的段九娘立刻跟中了定身法似的,僵立在那兒。

    過了一會兒,她一聲咆哮,閃身到了院子裡。

     漆黑的院子裡傳來一連串悶響,不知是石頭還是木頭遭了她的毒手。

     吳楚楚手裡的空碗差點沒端穩,好懸才沒摔在地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說道:“對……對不住。

    ” 仆婦搞定了大魔頭,淡定地收拾起碗筷,擺擺手道:“放心,她聽了那句話,不鬧騰完不會進來的。

    ” 吳楚楚問道:“您說的少爺是……” 老仆婦道:“是段夫人大姐之子,也就是這府上的大少爺。

    ” 吳楚楚問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呢?段夫人後來是找到她姐姐了嗎?又怎會流落到此地呢?” 老仆婦歎了口氣,不慌不忙地從頭說道:“段夫人一路上對李大俠上了心,她的脾氣又一向是直來直去,對誰有情誼就憋不住要說,說給李大俠聽了,他卻隻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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