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米·托馬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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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米·托馬斯在俄亥俄州揚斯敦的城東長大。

    這一區域開始衰敗時,她搬去了城南;城南也開始衰敗後,她又搬去了城北。

    多年以後,在某些情緒驅使下,她會駕駛她那輛2002年的銀灰色龐蒂亞克太陽火開上高速公路——60年代晚期,高速公路讓這座城市支離破碎——回到她曾經居住過的街區附近。

     在塔米長大的六七十年代,城東仍然是一個混合居住區域。

    她在夏洛特街的房子隔壁是一家意大利人,街對面住着匈牙利人,藍色的房子裡住着波多黎各人,也有一些黑人房主。

    夏洛特街和布魯斯街交叉處的街角空地曾經是她的小學。

    布魯斯街南面,有一座教堂後來被風暴摧毀并被拆除。

    幾個街口之外的希亥街上,如今豎着三個木質十字架,人行道上噴塗着“血幫”[血幫(Bloods),主要由黑人組成的街頭幫派,成立于洛杉矶,與瘸子幫(Crips)長期敵對。

    成員多身着鮮紅色衣物。

    ]和“從費城到揚斯敦的黑人幫”幾個大字;這裡過去是一家社區商店,隔壁就是塔米的母親住過的房子,後來那棟房子被燃燒彈燒毀。

    窪地将草地分割成兩半,那裡曾經是一條排列着桃樹和蘋果樹的小巷。

    那時候,家家戶戶都在院子裡種植鮮花和蔬菜——塔米在夏洛特街的家四周環繞着木槿、連翹、郁金香和風信子。

    小時候,她常常坐在前廊上望着街道,眺望煙囪頂部;如果風向合适,她能聞到硫黃的味道。

    城東的男人都有很好的工作,大多數都在工廠裡。

    家家戶戶都用心打理自家房屋,并為自己擁有一棟帶着三角屋頂、前廊和院子的三層房屋而自豪。

    與美國東北部的工薪階層住宅相比,這裡的所有房屋都十分寬敞(塔米第一次在費城看到聯排屋時,心想:“他們的院子在哪裡?他們的車道在哪裡?”)。

    那時,民衆維持着秩序,沒有太多欺盜行為。

     塔米有一個朋友名叫西比爾·韋斯特,塔米叫她西比爾女士,因為她的年齡跟塔米的母親一樣大。

    西比爾女士曾在一本小小的螺線備忘錄中寫下她五六十年代的城東成長記憶: 台球廳; 播放青少年音樂的糖果店; 伊薩利乳品店; 第一家商場; 電車; 帶遊泳池的林肯公園; 帶着逗小孩的猴子的磨刀人; 在社區卡車上販賣水果和蔬菜的農民; 當時的城市是如此安全,人們夜不閉戶。

    人們睦鄰友好,在學校裡和社區中,人們經常互相走動。

    
當塔米開車穿過開裂的瀝青路面時,她仍然會對這裡的荒涼與死寂感到震驚,畢竟,這裡一度生機勃勃。

    她似乎依然期待看到那些一直住在這裡的家庭,然而城東已經消失不見。

    他們都去哪兒了?那些曾構成社區的事物——商店、學校、教堂、遊樂場和果樹——都已不複存在,一半的房子和三分之二的居民也已不見蹤影;如果不了解此地的曆史,你根本不會知道這裡缺少了什麼。

    城東從來都不是揚斯敦最好的區域,但它有最多的黑人房主;對塔米來說,它一直是綠地最多、人口最不密集、最美麗的區域——你可以在林肯公園旁邊摘桃子吃——如今,它的一部分已幾乎回歸自然,野鹿在野草叢生的土地上漫步,人們會把垃圾丢在那裡。

     看到麥古菲廣場遭到廢棄,她滿心怒火——那是一個模範購物中心,是卡法羅家族[卡法羅(Cafaro)家族控制美國多地的商業地産開發,擁有多家連鎖商場。

    ]在50年代修建的,裡面有一家保齡球館,一家A&P連鎖超市和其他商店,前面還有一個巨大的停車場——然而現在,它隻是一片混凝土沙漠,僅剩一家黑人理發店還在營業。

    讓她感到沮喪的是,所有人都忘記了城東。

    沒有人傷心,沒有人感懷。

    她感到沮喪,是因為她還沒有放棄,也不會陷入揚斯敦沉積的逆來順受中去。

    因為她在這座城市度過了一生,她的過去仍然曆曆在目,而她還能做一些事。

     她看到夏洛特街上的家,不禁心生懊惱:三角屋頂已歪到右邊,磚砌煙囪倒向後方,這就是她曾經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自從2000年中旬以來,這所房子已經空置,護牆闆上的黃色油漆褪色剝落。

    她本可以很容易地推開老舊的前門,或是從一扇沒有玻璃的窗戶裡爬進去,走到二樓前方的卧室,那是她小時候的房間;然而她隻是坐在空轉的龐蒂亞克裡,透過擋風玻璃盯着它。

    “噢,我的上帝。

    ”她喃喃低語。

    她擔心如果自己進去,會變得有點情緒化。

    她知道電線和地闆都已剝落,而她的奶奶曾經為了這棟房子如此辛苦地工作。

     “奶奶”是塔米的曾外祖母,是她母親的父親的母親。

    是奶奶把塔米從小養大。

    關于奶奶的事情,有許多塔米都不确定。

    她有兩個出生日期,一個是1904年(根據社會保障卡),另一個是1900年(據她自己所說)。

    奶奶的母親,“大媽媽”,可能出生在北卡羅來納州羅利附近,被她的家人賣給了弗吉尼亞州裡士滿的一個白人男性,奶奶就出生在那裡(她的出生地也可能在北卡羅來納州的溫斯頓-塞勒姆);奶奶很可能是一個黑白混血兒——她膚色很淺,有一頭長直發。

    奶奶的名字是弗吉尼娅·米勒,但她的兒子姓托馬斯,因為那時大媽媽已經嫁給了奶奶的繼父亨利·托馬斯,是托馬斯爸爸和大媽媽把這個男孩撫養長大的。

     塔米嘗試過在辛辛那提的自由中心研究家族史,但其中許多部分都已無法追溯。

    奶奶沒有出現在1920年的人口普查中;1930年,她被列為托馬斯家的“侄女”,年齡十七歲,有一個五歲的兒子——所以人口普查的年齡是錯的,她在家族裡的位置也是錯的。

    塔米查得越久遠,就遇到越多謎團。

    1930年的人口普查中還有其他名字,外公的兄弟姐妹也被列為大媽媽的孩子,但事實并非如此,不過這在黑人家庭中是正常的。

    “你照看孩子們,”塔米後來說,“孩子們會跟表兄弟姐妹和親兄弟姐妹一起長大。

    但這造成了很多混亂,因為你真的不知道誰是誰的孩子,他們也不談論這種事。

    ”奶奶也從未談過這些事情,而現在她已不在人世。

     不過,塔米幾乎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是,奶奶不得不在八年級時從溫斯頓-塞勒姆附近的學校辍學,開始在煙草田裡幹活。

    二十多歲時,她離開了南方,前往俄亥俄州,在那裡找到一份清潔工的計日工作,後來又在《揚斯敦維護者報》的電弧雕刻部門工作。

    大蕭條時期,托馬斯家族的其他人——托馬斯爸爸,大媽媽,外公的兄弟姐妹,以及外公——都跟随她北上,穿過揚斯敦東南邊緣的馬洪甯河,來到斯特拉瑟斯定居,那裡有一家煉焦廠,煙囪裡會噴出藍色的火焰。

    塔米的一些親戚在鋼鐵廠找到了工作,這家人在斯特拉瑟斯買下了幾棟房子。

    托馬斯爸爸把他的耕作技能帶到了北方,在院子裡耕種栽培。

    他們有幾棵梅子樹、一棵蘋果樹、一棵桃樹、一棵栗樹和五棵櫻桃樹。

    鄰居裡有兩個女人會做果凍,她們用果凍與塔米的曾伯祖母交換梅酒。

    塔米小時候會跟着奶奶,在周末造訪他們在斯特拉瑟斯的家人。

    “對我而言,那就是鄉村生活。

    ”她說,“随着年齡增長,我意識到,我們北方家人的日子過得挺像樣。

    ” 塔米的家人們并沒有過上太久的好日子。

    外公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歸來時已經海洛因成瘾。

    他的妻子變成了一個酒鬼。

    1966年,他們的女兒薇姬,一個漂亮苗條的十七歲女孩,生下一個女兒,并給她起名叫塔米。

    塔米的父親是個在街頭混得開的十五歲男孩,他在政府廉租房裡長大,名叫加裡·夏普,綽号剃刀。

    他和薇姬并不需要彼此。

    她從高中辍學,分娩後不久就開始吸毒。

    薇姬和塔米搬去跟奶奶住在一起時,後者已經快七十歲了,做着女傭的工作,打掃衛生、做飯,為住在城北的一個富裕寡婦提供陪伴,每周賺五十美元。

    照顧寶寶的工作也落到了奶奶身上。

     680号州際高速公路穿過奶奶的舊公寓之後,他們搬去了萊恩大道——塔米、奶奶、薇姬、塔米的外公以及他的妻子和孩子,同時還有别的一些人搬進搬出。

    奶奶出門工作時,家裡幾乎人人都在吸毒。

    薇姬也會吸煙,有時會拿着點燃的煙睡着。

    塔米小時候會讓自己保持清醒,直到母親睡着,把香煙從母親手裡拿走。

    從三歲開始,她就在照顧母親。

     塔米喜歡在奶奶的床上睡覺,但有時候——不太經常——她會爬到母親的床上。

    也許因為她小時候跟母親一起睡的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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