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普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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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千年之交,迪恩·普萊斯即将迎來自己的四十歲,他做了一個夢。

    在夢裡,他正沿着一條堅硬的路,走向他牧師的居所,那條路偏離大路,變成一條土路,然後再度偏離,岔出另一條土路;馬車碾出車轍,地面裸露,但車轍之間的雜草足有胸口那麼高,仿佛已久無人煙。

    迪恩張開雙臂,沿着一條車轍向前走去,感到兩旁的草叢摩挲着他雙臂的底側。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它來自心底,如同一個念頭:“我想讓你回家,我想讓你開着拖拉機回到這裡,除掉路上的雜草,好讓其他人能沿着它走下去。

    你會為其他人指明道路。

    但是,你得先把道路清理幹淨。

    ”迪恩醒來時淚流滿面。

    終其一生,他都在思索自己來到人世究竟有何意義,卻始終原地打轉,如同一艘無舵之船。

    他不知道這個夢意味着什麼。

    但他深信,夢裡有他的事業,他的命運。

     那時,迪恩剛開始做便利店生意,對他來說,那可算不上什麼事業。

    又過了五年,他才找到真正的召喚。

    迪恩皮膚蒼白,長着雀斑,黑發深瞳;每當他露出微笑或高聲尖笑,眼旁就會擠出魚尾紋。

    他的膚色來自父親,俊俏的模樣則來自母親。

    他從十二歲起開始嚼萊維·加勒特牌嚼煙,講話溫和而堅定,像是一個從未失去鄉村男孩本真的鬥士。

    他待人溫和有禮,具有一種優雅的品性,以至于當地那些用塑料杯喝伏特加的麋鹿會[麋鹿會是一個民間組織,全稱為“麋鹿皇家公會”(LoyalOrderofMoose,也譯作“麋鹿忠誠共濟會”“友愛互助會”)。

    該組織隻允許白人男性加入,在美國許多城鎮開設據點,會衆數量超過一百萬人。

    ]分會成員不禁懷疑,他究竟能否稱得上是一名紅脖[紅脖,美國俗語,多帶有貶義。

    原指教育水平較低、視野短淺、想法頑固的美國南方農民,因為他們長期在室外做農活而将脖子曬得通紅,現已泛指思想保守落後、崇尚種族主義的人。

    近年來,美國保守主義者也常用這個詞自嘲或建立身份認同。

    ]。

    自童年起,他最喜歡的《聖經》經文是《馬太福音》的第七章第七節:“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

    ”他畢生都在尋求獨立——特别是經濟上的獨立。

    貧窮與失敗纏擾他的人生,是他最大的恐懼。

    他生來就與它們相伴。

     他的祖父母與外祖父母都是煙農,再往上追溯兩代乃至四代也一樣,可以一直追溯到18世紀;家族裡所有人都在北卡羅來納州羅金厄姆縣的幾畝地上種植煙草。

    他們都有着蘇格蘭-愛爾蘭後裔的名字,可以漂亮整齊地寫在墓碑上:普萊斯、尼爾、霍爾。

    此外,他們都一貧如洗。

    “打個比方,如果想去溪邊,我就得踏出一條路來。

    ”迪恩說,“每天我都會走同一條路。

    這個國家的路基本上就是這麼修出來的。

    修路的人們跟着動物踩出的小道。

    一旦道路成型,要想換一條路走,就得耗費巨大的精神和力氣。

    因為你已經接受了那一套思維模式,它會一代又一代地傳遞下去。

    ” 當迪恩還是個小男孩時,煙草遍地都是,長滿栅欄間。

    每年的4月到10月,羅金厄姆縣的空氣中都彌漫着煙草香氣。

    他在麥迪遜市長大,沿220号公路開往格林斯伯勒市需要四十分鐘;盡管普萊斯一家住在城裡,但迪恩是跟着祖父諾弗裡特·普萊斯在煙草農場長大的。

    諾弗裡特的名字是這麼來的:他的父親——也就是迪恩的曾祖父——用兩匹馬把一車煙草運到了溫斯頓-塞勒姆市,那裡有個姓諾弗裡特的人給了他個好價錢。

    迪恩的父親出生在自家土地上一間帶門廊的棚屋裡,那是在闊葉樹叢中的邊緣空地上用木頭搭建的。

    棚屋幾英尺外就是煙草倉,一座用燕尾榫将橡木交叉疊砌而成的小木屋,由祖父諾弗裡特用一把斧頭蓋成。

    迪恩年幼時,每逢晚夏時節,淡葉煙被收割挂進煙草倉烘烤時,他都會懇求大人允許他跟着祖父整晚待在那兒,每隔一兩小時起來一次,好确保沒有煙葉落進火苗裡。

    收割煙葉非常勞累,但他熱愛這一切:煙草的香氣,泛黃的寬大煙葉在四尺高的莖稈上日漸沉重如皮革,雙手染上黏糊糊的黑色焦油,煙葉從梗部被一束束綁起,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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