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圓粘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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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

    大栓如獲至寶,唯恐别人搶生意,三兩步地奔到近前道:“先生,您坐車嗎?” “啊?”那人扭過頭,訝異地看着他。

     “您坐車嗎?”大栓竭力克制着家鄉口音,又問一遍。

     “我?!”那人仿佛聽到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大栓心裡着急,結結巴巴道:“大哥,您幫幫忙吧,照顧一下我的買賣。

    ” “我真想照顧你,可是……”那人擡手指向停在不遠處的一輛黑色汽車,“我坐你的車,我的車誰開?” 原來他有私人的汽車司機! “哈哈哈……”旁邊幾個拉車的發出嘲笑,顯然他們看到了這尴尬的一幕。

    大栓臉上發燒,忙不疊地跑開,才發覺拐角的岔道上停着兩列汽車。

    奔馳、福特、龐蒂克、雪鐵龍,司機有的吸煙,有的看報,有的擦車,顯然都在等候主家。

    毫無疑問,那些擁有汽車的商人和官員自然要比坐洋車的更闊綽。

     半個鐘頭過去了,行人漸漸稀少,大栓依舊空着車。

    他根本搶不過那些有經驗的同行,隻能繼續守株待兔,又把車停在西側一座建築前。

    這是一棟磚石結構的二層洋樓,雖然不高,卻占地廣闊,大門寬敞,二樓有陽台,八根雕刻精美的愛奧尼亞柱式直貫頂檐,最與衆不同之處是樓頂上橫挂着一塊鐘表。

    托皇曆的福,大栓認識這座樓的字号,“白蠟金”的“金”、“城頭土”的“城”——金城銀行。

     他之所以停在這裡,是因為這棟樓走出來的中國人多,跟同胞招攬生意還簡單些,不過運氣差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自他在門口一站,誰也不出來了。

    大栓離家時的勇氣已消磨殆盡,擡頭看看樓上的鐘,已過了下午一點,天色略有些轉陰,午飯還沒吃呢!他越發蔫頭耷腦提不起精神……就在這時,他聽到一陣“嗒、嗒、嗒”的腳步聲。

    大栓雖沒見過什麼世面,卻也知道發出這種聲響的絕非千層底,而是皮鞋。

    他朝聲音來源望去——銀行大門開着,但天色不太晴朗,昏暗的門廳又遮蔽了光線,由外向内看不清這個人的上半身。

    他隻見一雙腳踏在木地闆上,伴着那清脆的聲音款款而來,那是一雙棕白兩色的鑲拼皮鞋,皮革接縫處似乎還有花紋。

     大栓陡然想起,二叔曾經撿過一本《北洋畫報》,裡面有許多新奇的廣告畫,其中就有這種鞋。

    當時他笑這鞋樣子古怪,二叔看了看價格咂舌道:“把咱洋車賣了也買不起呀!”“一雙鞋這麼貴?”“傻小子,是一隻!買一隻都不夠。

    ”比兩輛洋車還值錢的皮鞋,今天他竟親眼見到有人穿在腳上,這位到底是何等身份? 錯愕間,這雙鞋的主人已從銀行走出來——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一身白色的派力司西裝,筆直的褲管沒一絲褶皺,銅扣皮帶系在腰間;敞着上衣,露出一條俏皮的斑點領帶,又被金制的領帶夾牢牢地夾在襯衣上,那襯衣左胸有個口袋,裡面胡亂掖着一條淡藍色的真絲手帕,手帕半截露在外邊,顯得随意而任性。

    因為戴着墨鏡,瞧不清他的相貌,但是面龐清秀沒有胡須,梳着油亮亮的小分頭,年紀也就二十左右,肯定是個帥小夥。

     大栓被此人的氣質鎮住了,好半天才意識到這是一個掙錢的機會,卻又有點兒猶豫——是中國人嗎?要不要“喂狗”?正盤算怎麼開口時,小夥反倒率先打破沉默,朝他招手道:“過來呀,洋車!” 哪知這聲“洋車”一出口,立刻有好幾個拉車的一窩蜂撲過來道:“坐我的!坐我的!我伺候您……”大栓恨不得扇自己兩耳光,明明近在咫尺,又叫别人搶了。

     “别吵!”小夥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我坐那位小兄弟的車。

    ”他的嗓音又輕又亮,語氣卻很堅決。

     大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坐我的車? 其他拉車的憤憤不平道:“幹嗎非找他?瞧他那小身闆,回頭拉得不穩,摔您個跟頭!” 小夥卻充耳不聞,徑自走到車前。

    大栓受寵若驚,明知坐墊是幹淨的,還是忍不住拍打一番,唯恐半點兒浮土沾到人家的白褲子上,還特意鞠躬說了聲:“請……”他的頭低下半天,卻見那雙穿着名貴皮鞋的腳依舊站在原地。

    怎麼回事?擡頭一看,才發現小夥身後還跟着另一人,倆人正嘀嘀咕咕地說話。

     跟來的人是位長者,五十歲左右,個頭不高,身材瘦削,左額上有一道殷紅的疤痕,頭發胡須都梳理得很整齊,穿一身褐色的紡綢大褂,上面繡着篆字花紋,斜襟裡塞着一塊懷表,手裡提着一隻皮箱,足下蹬着藍色的布鞋。

    此人有雙犀利的三角眼,再加上眉頭緊鎖表情嚴肅,以及那道疤痕,令人望而生畏。

     大栓知道偷聽客人說話不禮貌,可距離實在太近,還是有幾句話自然而然飄入他的耳中。

     “你非去不可嗎?”那位長者似乎很不高興。

     “是。

    ”小夥态度堅定。

     “鬧出亂子怎麼辦?” “不是說過嗎?我會小心的。

    快把東西給我吧!” “哼!”長者氣哼哼把皮箱往前一遞,“這樣下去早晚惹出禍來,到時候我可不管,你自己擔待。

    ” “好好好。

    ”小夥的口氣軟下來,“一切後果我自己承擔,絕不連累您,隻求您替我保密。

    ”說着接過皮箱——相較二人的衣飾,這隻皮箱很寒酸,又髒又舊,滿是斑駁的劃痕。

    小夥匆忙上車,剛落座又想起一事道:“司機若問起,您就說我和朋友吃飯去了,千萬别提我到哪兒去了。

    ” “知道呀!”長者無奈地搖着頭,“我還沒老糊塗呢。

    ” 他沒老糊塗,大栓卻是越聽越糊塗——他們有汽車?既然有車,為什麼還雇我?還沒想明白,就聽小夥吩咐道:“往南走,到河邊右拐。

    要快!我趕時間。

    ” 聞聽此言,大栓竊喜,第一天拉車,生怕不認識人家去的地方,現在指明怎麼走,這就容易多了。

    他一時興起也不覺得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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