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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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出自己的信紙簿。

    他坐在頂甲闆上,背靠着一根柱子,給初枝寫信。

    從他坐的地方,他能看見二十多名其他士兵,全都在聚精會神地寫信。

    夜已深沉,但還挺暖和的,士兵們衣領敞開、軍服襯衣的袖子卷起,看上去都挺舒适的。

    伊什梅爾告訴初枝,他即将登上太平洋中心的一個島嶼,而他的任務就是去殺那些看上去和她相像的人——能殺多少就殺多少。

    她做何感想呢?他寫道。

    那會給她什麼感覺呢?他說他現在麻木得可怕,他沒有任何别的感覺,隻盼着盡可能多殺日本鬼子,他恨他們,想要他們死——全死光,他寫道;他恨他們。

    他向她解釋他的仇恨的本質,告訴她,她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應該為這種仇恨負責。

    事實上,此刻他恨她。

    他不想恨她,但既然這是最後一封信,他勢必要将真相完完全全地告訴她——他心中的每一個角落充滿了對她的恨,他寫道,他覺得以這種方式寫出來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我全心全意地恨你,”他寫道,“我恨你,初枝,永遠恨你。

    ”寫到那裡時,他将那一頁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了海裡。

    它漂在水面上,他盯着看了幾秒,随後将那疊信紙也扔了出去。

     淩晨三點二十分,伊什梅爾完全醒來,躺在鋪位上,聽到有人在發布命令:“全體海軍士兵到甲闆上的下船位置集合!”他坐起來,看着厄内斯特·特斯塔夫得系靴上的鞋帶,然後自己也開始系,期間停下來喝了一口軍用水壺裡的水。

    “嘴巴幹,”他對厄内斯特說道,“你想在死之前喝點嗎?” “系好鞋帶,”厄内斯特說道,“上甲闆。

    ” 他們上到甲闆上,拖着自己的裝備,伊什梅爾現在感覺已經完全醒了。

    海伍德号的甲闆上已經有三百多人了,他們或蹲或跪,摸黑整理着自己的裝備——闆條箱、水壺、挖戰壕的工具、防毒面具、子彈帶、鋼盔。

    還沒有交火,所以感覺不那麼像戰争——倒像是在熱帶海域進行的又一次噩夢般的演練。

    伊什梅爾聽到登陸艇垂下時吊艇滑車的輪槽發出的聲音;然後士兵開始登艇,背上背着包裹,頭盔用皮帶系緊,順着吊網攀援而下,然後看準下面招擺不定的小船,縱身一跳。

     伊什梅爾看着六個海軍醫務兵忙着打包戰地醫療器械,整理擔架。

    這是他在演練中沒有見過的,他指給特斯塔夫得看,他聳了聳肩,接着去數對付坦克的彈藥。

    伊什梅爾打開他的無線電,戴着耳機聽了一會兒裡面的噪音,然後關掉,在那裡等着。

    他不想太早就将它背起來,還沒輪到他爬吊網下去,背着它站在那裡太沉了。

    他坐在自己的裝備旁,脫望着大海,試圖分辨出貝提爾島,但那個小島現在還看不見。

    半小時前從海伍德号上放下去的登陸艇看上去就像水面上的一個黑點——伊什梅爾數了數,有三十多艘。

     來自聖安東尼奧的海軍中尉佩弗爾曼在頂甲闆上對三排的三個班簡單介紹了情況,詳細說明了在整體作戰部署中B連的作用。

    他面前放着一個用三塊方形橡膠組成的小島地形模型,借助指示器,他開始說明小島的地形特點,他說得毫無激情。

    兩栖戰車,他說,将沖在最前面,然後是登陸艇。

    會有空中掩護——俯沖式炸彈、悍婦式戰機的猛烈掃射和從伊利斯群島調來的B-24轟炸機,配合發動攻擊。

    B連将在一個叫紅二号沙灘的地方登陸,他說,迫擊炮部隊将全權由普拉特少尉指揮,以期建立火力基地。

    二排将同時從普拉特的右側跟進,在它的輕型機關槍的掩護下越過防海堤,占領高地,然後向内陸推進。

    在紅二号沙灘的正南方有掩體和碉堡,佩弗爾曼中尉說道,海軍情報中心甚至認為小日本指揮官的碉堡或許也在這片區域,可能就在飛機場的東頭。

    二排要找到它,并為緊跟其後的爆破隊确定爆破位置。

    三排——伊什梅爾所在排——登陸沙灘,跟進,或者聽從貝婁斯少尉的調遣,支援任何一支取得實質性進展的部隊。

    該排有望得到K連的支持,他們将與主力部隊和一個重機槍排一起緊跟在三排後面。

    他們将乘坐更多的兩栖戰車登陸,那東西能用來對付防海堤;理論上說,佩弗爾曼中尉說道,他們會跟在第一波步槍士兵後面迅速而有力地推進。

    “也就是說先去的都是送死的。

    ”三排有人刻薄地說了句,但沒有人笑。

    佩弗爾曼仍然機械地介紹着作戰部署:步槍排,他說道,将謹慎但堅定地推進,增援兵力作為第二波跟進,指揮部和供給部隊作為第三波,然後是更多的步兵連、更多的指揮部和供給部隊,直到灘頭被完全占領。

    然後,佩弗爾曼中尉手叉在腰帶上,叫上了一個叫托馬斯的随軍牧師,帶他們背誦《聖經》第二十三首贊美詩,并一起高唱《基督恩友歌》。

    唱完之後,甲闆上的每個人都陷入了沉默之中,牧師号召大家去思考他們和上帝、基督之間的關系。

    “很好,”黑暗中有個士兵說道,“但是,瞧,我是個無神論者,牧師,戰争和炮灰中沒有無神論者,可我是個例外,我就是個該死的無神論者,到死都是!” “随你的便吧。

    ”托馬斯牧師平靜地應道,“願上帝同樣保佑你,我的朋友。

    ” 伊什梅爾開始好奇,一旦他登上海灘,這些能怎麼指引他呢?他認認真真地聽着佩弗爾曼的話,卻不明白他的話和他登上貝提爾之後步子該往哪邊邁之間有什麼關系。

    他為什麼要去那裡?去幹什麼?牧師正在分發幸運糖果和一卷卷的軍用衛生紙,伊什梅爾每樣各拿了一個,因為其他人都是這麼做的。

    牧師——腰帶上系着一把45口徑的柯爾特式自動手槍——勸他多拿幾顆糖果——“是好東西。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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