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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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直像水銀一樣柔滑。

    她告訴初枝,她必須學會可愛地撫弄自己的頭發,就像撥弄一件弦樂器或一支笛子那樣。

    然後她順着初枝的後背梳理着她的頭發,使它散開成一把扇子的形狀,散發着美麗非凡的黑色波光。

     茂村太太每個星期三向初枝傳授複雜的茶道、書法和浮世繪。

    她教初枝如何在花瓶中插花,以及在特殊的場合如何将米粉撲在面龐上。

    她要求初枝永遠不許咯咯地笑,也不許直視任何男人。

    為了使自己的膚色完美無瑕,皮膚像香草冰淇淋般柔滑的茂村太太告訴初枝,她必須小心避免曬到太陽。

    茂村太太還教初枝如何儀态端莊地唱歌,以及如何優雅地坐下、行走和站立。

    茂村太太的教導的最後一條被保持了下來:初枝走路時從腳前掌直到頭頂,整個身體的姿态都是協調一緻的。

    她體态勻稱而優雅。

     她的生活總是艱辛——田野勞動、集中營、家務之外的田野勞動——但是經過茂村太太那段時期的教導,她學會了鎮定自若地面對這一切。

    茂村太太教她的固然是體态和呼吸吐納,但更是一種靈魂的修煉。

    她教她在更高的生活境界中尋求自洽,并把自己想象成大樹上的一片葉子——秋天的凋零,她說,并不影響它參與大樹的生命從而獲得幸福的确認。

    在美國,她說,人們懼怕死亡;這裡的生活和存在是兩碼事。

    但是,一個日本人,應該看到生命包含着死亡,等她感受到這一點的時候,她将獲得平靜。

     茂村太太教初枝如何靜坐,并且告訴她除非她學會長時間端坐不動,否則便不能算是成熟。

    生活在美國,她說,使人們很難做到這一點,因為這裡有種種緊張和不快樂。

    最初,年僅十三歲的初枝甚至無法安坐超過三十秒。

    後來,她發現,當她把身體靜止下來之後,無法平靜的是她的思想。

    但是,逐漸地,她的躁動還是屈服于平靜。

    茂村太太感到欣慰,并且告訴她,她的那種自我騷動正在慢慢被克服。

    她告訴初枝,她的定力将使她受益良多。

    她将能夠在生活不可避免的變化和動蕩中體驗到内心的甯靜。

     但是,當初枝穿過森林小徑從茂村太太家回家的時候,她心裡還是會害怕。

    盡管她受過那些訓練,但是仍然無法保持平靜。

    她在森林裡晃蕩,有時候坐在樹下,有時搜尋着拖鞋蘭(一種蘭花,因花朵形似女式拖鞋而得名。

    )或延齡草,或者陷入冥思遐想之中——她渴望實在的生活和娛樂,渴望衣服、化妝品、跳舞、看電影。

    她覺得自已隻是在表面上裝出平靜的樣子,騙過了茂村太太,但是内心裡卻湧動着可怕的、不可抑制的對世俗歡樂的向往。

    不過,要求她隐藏起自己内心生活的力量很強大,讀中學時她已經能夠很熟練地在身體上裝出平靜的樣子,盡管内心完全不是。

    她就這樣過着一種隐秘的生活,這令她困惑,她很想擺脫這樣的生活。

     茂村太太在有關性的事情上對初枝開放而坦誠。

    作為一個正兒八經的占蔔師,她預測到白人将會渴望得到初枝并想方設法破壞她的童貞。

    她認為,白人都包藏着一顆隐秘的渴望得到純潔的日本少女的心。

    看看他們的雜志和電影,茂村太太說。

    和服、清酒、米紙牆,還有冶豔而端莊的藝妓。

    白人喜歡幻想熱情的日本女孩——皮膚細膩、柳條般纖細的長腿,赤着腳走在濕潤溫暖的水田中——他們的性渴望是扭曲的。

    他們是危險的自大狂,一心以為日本女人崇拜他們白皙的皮膚和他們的雄心壯志。

    離白人遠點兒,茂村太太說,嫁給同族的好男孩,隻要他強壯而且心地善良。

     初技的父母送她到茂村太太那兒去的目的是希望她不要忘記自己歸根結底還是一個日本人。

    她的父親,一個種草莓的農民,是從日本來的。

    他們家原先是做陶器的,這一點隻要是他們那個轄區的人都知道。

    初枝的媽媽富士子是吳市(日本地名,位于廣島縣西南部。

    )附近一個平凡人家的女兒,她的家人都是勤懇的小商店主和米商。

    她是作為久雄的照片新娘乘坐韓國麻生号來到美國的。

    這樁婚姻是由一個媒人安排的,他告訴芝山家的人,未來的新郎在一個新國度發了财。

    但是芝山家族也是個有聲望的家族,他們們認為富士子,也就是他們所讨論的這個女孩,應該有一個更好的歸宿,而不是下嫁給一個身在美國的打工仔。

    但媒人的工作就是替人說合親事。

    他給芝山家的人看了十二英畝的上等山地,并說未來的新郎打算一從美國回來就買下這塊地。

    那片山地裡種着桃樹、柿子樹、高大挺拔的香杉樹,還有一座帶三個石砌花園的新房子。

    最後,他說,富士子自己也想去:她年輕,才十九歲,也想在嫁人之前去看看大洋之外的世界。

     但是她一路上都在生病,身體綿軟無力,胃部絞痛難受,還老是嘔吐。

    一到新的國度,來到西雅圖,她馬上發現自己嫁給了一個窮光蛋。

    久雄的手上布滿了老繭和太陽曬起的水泡,他的衣服上帶着田地裡幹活的人身上才有的濃烈的汗味兒。

    她發現這個人除了幾張美元和幾個硬币之外一無所有,因此他乞求富士子原諒他。

    最初,他們住在燈塔山的一個公寓裡,公寓的牆上糊着從雜志上剪下來的畫,外面街道上的白人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們。

    富士子到碼頭區的一個夥房去工作。

    為白人工作的時候,她身上也開始淌汗,她的手和指關節也經常被割傷。

     後來,他們生下了初枝,五個女兒中的老大,于是他們全家都搬到傑克遜街的一個公寓。

    這個公寓的主人是從柴木縣轄區來的,他們靠自已的力量發展得非常好;他們的女人穿着绉綢的和服和深紅色軟木底的鞋子。

    但是,傑克遜街到處都是腐爛的魚、卷心菜和蘿蔔泡在鹹海水中發酵的氣味,以及臭水溝和柴油車尾氣的味道。

    富士子在那裡做了三年房間清潔工,直到有一天久雄回到家,帶回一個消息說他為他們在國家罐頭公司找到了工作。

    五月份的時候,這些日本人便登上了前往聖佩佐的船,在聖佩佐的草莓地裡有他們的工作。

     但是,工作十分艱苦——初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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