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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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打老鼠,大打金門。

    家國之事是兩不耽誤的。

    廈門至小金門,直線三公裡,至大金門亦不過十公裡。

    自1958年8月始,福建前線部隊對金門首次實施大規模炮擊。

    空中激戰,“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此前一個月,1958年7月,美、英先後出兵黎巴嫩、約旦,台灣國民黨當局亦開始“加速進行反攻大陸準備”,戰機偵察大陸沿海,将領頻繁亮相金門、馬祖,炮兵連續轟擊福建沿海。

    同月,毛主席召集軍委副主席、三軍指揮員開會,他在會上宣布了政治局做出的一個決定——炮打金門! 9月8日,恰逢白露,北鬥指癸,寒生露凝,金秋色白,氣始寒也。

    此日,台灣海峽間的激戰如火如荼,硝煙炮火,隐隐傳過來,這些信息都被正在浙中紅壤黃土茶山上監工的勞改犯、采白露茶的羅力接收到了。

     白露茶不像春茶那樣嬌嫩,不禁泡,也不像夏茶那樣幹澀、味苦,它有一股獨特的甘醇味道,是老茶客們特别中意的茶。

    如果說春茶喝的是清新香氣,淡淡的青草味,那麼晚秋茶喝的便是濃郁醇厚。

    那是因為經過一夏的煎熬,茶葉在時間中熬出了最濃烈的品性。

    這晚秋茶就是白露茶呀。

     可惜今年沒什麼白露茶了。

    一茬茬地采,茶樹早就沒了芽頭,光剩硬老樹葉了,這還能算是白露茶嗎?有些茶樹早已經如假樹一般,隻剩枝條,一片葉子也沒有,光秃秃的,獨子王孫一個,都認不出來是棵什麼樹了。

     羅力雖然也在農場勞改,好在時間不長,三年;待遇也還算特殊,因為他始終堅持自己是地下黨卧底,場長又是楊真的下級,楊真悄悄打了招呼,讓下屬掌握分寸。

    泡茶水滿七分,留得三分人情在,萬一哪天又翻過來了,也好有點回旋餘地,故場長讓他去了農場圖書室。

    圖書室雖也沒多少書,《人民日報》還是有的,那些人躺在稻穗上如睡沙發床一樣的照片,以及豬畫得比大象還大,孩子們騎在大象豬身上漫遊村莊的漫畫,羅力都見識過了。

    他這幾天被場部發到山上采秋茶,完全是因為“大躍進”人手不夠了,管人的還得建造小高爐煉鐵,這白露茶就得讓犯人們采。

    讓羅力當監工,也是順理成章,不管在什麼地方,幾天一過,他就會成為那裡的定海神針。

    無論管人的、被管的,都以為這來曆不明的魁梧男人上頭有人,背後有着深不可測的世界。

     山下不遠處傳來吵架聲,一群采茶的犯人聚集在了一起,就聽有人在咆哮:“我讓你脫褲子你就給我乖乖地脫,哪來那麼多的廢話!脫!” 另一個聲音軟些,但也不示弱:“我說班長,不是我吓你,真不能脫褲子,這一脫,北風吹起就得死!” “你想反抗‘大躍進’嗎?哦,你坐牢坐得還不夠長嗎?” “班長,我沒想反抗‘大躍進’,可我們家從前是種茶的,我從小也養過茶,我曉得這葉子不能摘……” 聽到這裡,羅力算是明白了,也不知道哪路神仙出的主意,把一株樹上所有的茶葉采得精光,隻剩光溜溜一叢樹枝幹,這叫“給茶樹脫褲子”。

    此事引起争議,一群犯人中有人想趁機偷個懶,有人也想軋個熱鬧,還有人真心覺得此事關乎科學與真理,一時便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有的說老茶葉不能摘,摘了也不能制作,更不能喝;另有人說,什麼是“大躍進”,“大躍進”就是老茶葉也能夠喝;又有人說,那麼硬的老茶葉做雙皮鞋倒還可以“大躍進”,要吃進嘴裡,牛皮一樣嚼都嚼不爛,怎麼咽進去?氣得班長大吼一聲:“瞧瞧你們這堆爛腌菜,沒我這塊腌菜石闆,你們就臭氣熏天發黴造反了!” “要說臭,誰也比不上你這塊臭石闆臭,你跟我們還不是半斤八兩,叫你聲班長是客氣,你倒是鼻孔裡插蔥真當自己是頭象了!” 羅力趕緊跑過去。

    那班長被一群犯人圍着正生氣呢,見了羅力便氣不打一處來,大罵一聲:“你就是場辦派來的那個王八蛋嗎?哪裡閑逛去了,讓你接我的班,看這些猢狲精幹活,你倒沒了鬼影!”羅力一看班長那張豬肝臉,忍不住就苦笑,天底下哪裡還有這種好巧不巧的巧事,這不是跟油墩兒西施一起鬼混過的廚房師傅嗎?原來刑滿釋放留場幹起這活來了。

     “走吧走吧,給不給茶葉脫褲子你就不用管了!”羅力回答。

     豬肝臉一聽又轉了回來:“一個個的都成茶精了!我還就是不走了——想曉得‘大躍進’是怎麼把老茶葉變成嫩茶葉的嗎?” 大家都散開了,無論豬肝臉還是後來的圖書管理員,都是總部派來的,和他們分部的人都沒有關系。

    隻有剛才挑起事端的那個人硬着頭皮說:“我倒是想曉得,老東西怎麼變成嫩東西的。

    ” 就因為這一句話,豬肝臉說那個人願替羅力值班,就把羅力和那家夥派到牲口棚旁邊的石磨房去了。

    那裡已經堆了大半屋子老茶葉,他的“大躍進”手段,就是人工推磨揉撚茶葉——原來推磨的驢已經累死了,從今日始,人就得替驢上場了。

     就剩這兩人站在一個大石碾面前了。

    這石碾一頭一個大木推棍子,挑事者也笑了起來:“這不是把我倆當驢了嗎?” “也是。

    ”羅力回答,“這就是種豆得豆嘛,你不就想着和我這樣見面嗎?” 原來他早就把對方認出來了,比認出豬肝臉早多了。

    其實,未到農場時,他就知道吳根被判了死緩,後改無期徒刑,就在此處勞改。

    今日來分場監工,想着有可能見到,沒想到對方比自己還急,竟然想出這一出,結果兩人成了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共成“人驢”。

     “是你和豬肝臉串通好的吧?”羅力突然發力,“賊心不死,你這特務組織竟然發展到監獄裡來了!” “不敢不敢,”吳根急了,“我說不讓茶葉脫褲子,那可是真心話。

    不信我們打個賭,明年春天,這片山頭的茶樹都得活活凍死。

    ” 羅力冷笑一聲:“這還需要你來提醒嗎?推磨吧。

    ” 這兩人就各自抓起磨推碾棍,朝着同一個方向繞起圈來。

    這是一個新搭的草棚,裡面放着一隻石磨大碾子,這隻大碾子真的累死過一頭倔驢嗎?現在來的兩頭“人驢”可先進多了,因為他們一邊推磨,一邊還能夠騰出手來抓一把老樹葉塞進石磨洞裡,你一把我一把的,配合默契。

     天光從草棚子裡射入,斑斑點點地落在沾了風霜的樹葉上,初秋的風從門外吹來,翻着了草棚中的老葉子,它們就嘩啦啦地躍滾起來,有的被吹到了地上,有的直接就被吹到了磨盤上。

    這兩雙穿着草鞋的男人的大腳就這樣踩在老茶葉上,這是最粗最粗的揉撚吧,比磨盤上下來的茶葉差遠了。

    要揉,使茶葉成條,要撚,使細胞破碎,茶汁附條,增加黏性,面積縮小,卷成條形。

    做茶之人,有誰沒見識過一雙手的揉撚啊——無論男人還是女人,用單手或雙手将茶葉握在手心,在揉撚篾片上向前方推揉,使茶團在手心中翻轉,綠汁有時就順着雙手握緊後的邊緣擠漏出來,那手的姿勢還有使人想入非非的渦紋…… 可他們倆都沒見過機械化的揉撚,他們不知道什麼是“輕壓短揉”,什麼是“嫩葉适當多投,老葉适當少投”,不知道什麼是冷揉和熱揉,什麼是“嫩葉宜冷揉輕揉”“老葉宜熱揉重揉”,不知道嫩葉纖維素含量低,果膠物質高,冷揉容易成形;老葉多纖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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