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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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尋夫似的到緬甸嗎?”寄草一腳踹向羅力,沒把他踹下去,倒是自己滑到地上去了。

    羅力開了燈,見那披頭散發坐在地上的寄草正抹着淚,連忙把她拉回床上:“多大的人了,跟小孩一樣……”他幫她擦着淚,見燈光閃耀下寄草的上臂圓滾滾的,忍不住就輕輕拍打了一下,又重重地親上一口,說:“好漂亮的手臂!”淚眼模糊的寄草驚訝地望着他說:“啊,你……想不到,你也會說……流氓話……” 羅力仰面笑了起來,一頭紮在枕頭上,才說:“我回來後第一次見到你時,你伸出手來,瘦骨嶙峋,手臂又黑又糙……原來,原來你把好的一段都藏起來不讓人看了……” 關上燈,寄草枕着羅力的胳膊,這才吐出真正想說的話:“盼兒說,她半夜裡總聽到曹家遠對她耳語,說他就要回來了……我聽了好害怕……”她突然一頭紮進羅力懷中發起抖來,“你說,曹家遠是不是死了,靈魂不散,從台灣飄到杭州,飄到盼兒這裡來了……” 一聽這話,羅力突然就怔住了。

    他坐了起來,愣了一會兒,問:“我可以抽根煙嗎?” 杭家沒有男人抽煙,哪怕嘉平都不抽。

    可寄草親手給羅力點了一根好煙。

    羅力在吞雲吐霧中終于告訴寄草,他見到曹家遠了,是在韓國的戰俘營裡見的面。

     1953年7月27日,《朝鮮停戰協定》簽字。

    8月5日,交戰雙方開始交換戰俘,到9月6日交換結束時,有一批志願軍戰俘被送往了台灣。

    他們絕大多數在二十歲上下,被俘初期大都陷入了較嚴重的痛苦、迷惘、悲觀的情緒之中,因沒能“殺身成仁”保全名節而倍感羞恥,因沒有實現“保家衛國”的誓言而深感愧疚,又因突然失去上級組織的領導和戰鬥集體的關照而手足無措。

    不少人想過自殺、逃跑,甚至去跟敵人拼命,但都因敵人看管甚嚴,自己又手無寸鐵或傷病無力而不能如願。

    敵人在一些戰俘身上刺了反動标語,使戰俘陷入嚴重的身心危機,這是擦不掉的恥辱啊!還有什麼臉面見江東父老?在韓國釜山和巨濟島的美軍監管的戰俘集中營裡,美方先是派神父、牧師“傳教”,發現戰俘們竟然把《聖經》拿來當手紙扔進糞桶。

    蔣介石先後派遣四百多名國民黨特務混入戰俘營,曹家遠則成了專門運輸他們赴台的飛行員。

     羅力年紀偏大,又是情報人員,在國民黨軍隊待了那麼多年,台灣方面有一批老熟人,他們想當然地以為羅力肯定是站在老蔣這一邊的,在戰俘營也就是待上一陣過渡一下吧,所以對他是網開一面的。

    這種客氣的态度,讓其他志願軍戰俘對他十分反感。

    羅力習慣了,既然在敵人的陣營裡,他就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結果到頭來還是露了餡。

    原來那日夜裡,敵人抓住一名正在上廁所的志願軍戰俘,要把他綁走去刺青,恰好羅力也在廁所,一腳就踢飛了敵人,一群人就在廁所門口扭打起來。

    眼看着羅力有點兒寡不敵衆,突然又插進來一條飛毛腿,把打羅力的人踢出丈把遠,才說:“長眼睛沒!知道他是誰?” “那你說他是誰?” “我要能跟你說他是誰,那他還是誰了嗎?” 曹家遠就這樣摟着羅力的肩,從容不迫地去了他的臨時住所。

    羅力問這個摟着自己肩膀的“敵人”:“有熱水嗎?”曹家遠說:“有,不太燙了。

    ”羅力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了一些龍井茶末,說:“喝杯龍井吧,用八十五度的水沖泡最好。

    ”臨時的帳篷裡面甚至沒有桌子,他們就坐在被褥上喝茶。

    茶是寄草寄來的,忘憂茶莊參與生産的安生牌,羅力一直将它放在上衣口袋裡舍不得喝,直接做了安全符,直到成了戰俘,他才開始摸着茶片聞,聞不夠,喝不夠。

    這近四十年的生涯,他喝過許多茶,紅茶、綠茶、烏龍茶、普洱茶,可是他真正懂茶,是在成為戰俘的日子裡。

     戰俘們很奇怪,不知道羅力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的态度暧昧不清,他去看美國電影,喝美國人的酒,抽美國人的煙,聊在美國留學的事情,和台灣特務則聊遠征軍。

    因為他的緣故,敵人對他們這個分隊較為客氣,沒有再抓捕他們當中的人去刺青,也沒有硬逼着他們填表去台灣。

    因為羅力答應他們,他會讓他們做出正确選擇的,操之過急将适得其反。

    最後,他不但把自己送回了祖國,還把他那支分隊所有的戰俘都帶回了祖國。

     “可是,你都跟他說了什麼?那個曹家遠,他有沒有提到盼兒?半個小時可以說許多話……其實一句就夠了,他說了嗎?”寄草更關注的卻是盼兒的命運。

     “半個小時,噢,半個小時真不能說上幾句話,我告訴他,我必定要回祖國的,除非他們殺了我,我拜托他把我的骨灰送回祖國。

    ” “因為我嗎?因為兒子嗎?因為忘憂茶莊嗎?” “這不是因為哪一個具體的人,我跟他讨論的是信仰。

    ” “信仰,他有信仰嗎?” “我感覺他沒有。

    如果一定要說有,他可能信仰盼兒吧。

    ” “他果然提到盼兒了?” “隻提了一句,讓我轉告盼兒,等着他!” “他讓盼兒等着他?” “等着他!” “原來這是真的,盼兒聽到的就是這句話!”寄草長歎一聲,再次重重地倒在了床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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