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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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常的日子過得七颠八倒,全靠不平常的日子來重新理順。

    “小寒大寒,冷成冰團”,1949年的1月,小寒挨着臘八一起過。

    說是杭州城最冷的季節,卻不知此時陽氣已動,“一候雁北鄉,二候鵲始巢,三候雉始雊”——大雁開始向北遷移,喜鵲們感受到陽氣準備築巢,山林中的錦雞開始鳴叫——它們已經感受到了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溫暖生機。

     此刻的杭府上空卻沒有大雁飛過,梁上也沒有喜鵲築巢,後院竹林裡更沒有錦雞鳴叫。

    竈間後面,婉羅姆媽搭了個雞棚,養了一些過年吃的母雞,比起平日,裡面還多出一隻蘆花大雄雞。

    此刻它挺起脖子,對着天空一陣長啼:“喔喔喔——”叫得這五進院子裡所有的人都心頭一悸,多麼寂寞的午時啊! 大公雞是杭嘉和的外甥林忘憂從浙西山中的天荒坪特意托人送來的,說是給得荼玩。

    杭州這幾年又開始流行鬥雞了。

    早年間,杭家一度也是專門養了幾隻大公雞的,杭天醉捧到東捧到西地和人家鬥。

    1927年,杭家遭受大劫後,家裡再也沒有這些遊戲的動靜。

    抗戰勝利後,杭嘉和又來了興緻,一邊收拾修理破敗的院子,一邊重新續起了杭家上輩的人間煙火。

    誰都看得出來,嘉和是在勉為其難,他其實并沒有多少父親的風雅才子氣派,但他知道父親喜歡的東西總是有趣的,而杭家的孩子們是要懂一點趣味的。

    這幾年,杭嘉和年年都讓外甥林忘憂從山裡送幾隻大公雞來,年年到時候也來那麼幾場鬥雞。

    為此,林忘憂幹脆在天荒坪的竹林茶園裡養了一窩雞。

     可是雞叫得再熱鬧,也架不住杭家這個下午的冷落。

    杭家院子大,當年家業也大,炭是一年到頭也不會斷的,且必定是白炭,冬天燒的火氣,烘得每一間屋子都暖暖的。

    杭家人很在乎這些細節,一是他們都特别講究日常生活的精緻,二是杭家和趙家關系一直很好,而趙家正是做中醫的,杭趙兩家就三天兩頭地交流養生經驗,包括在“冬藏”這個環節上,起居保暖便成為第一要務。

     這幾年可謂每況愈下,冬天的杭家大院,一年比一年冷,燒不起白炭了,能省則省吧。

    小學生杭得荼放寒假了,聽葉子奶奶的話,他正縮在被窩裡讀還珠樓主的武俠連環畫《蜀山劍俠傳》,聽見那雄雞的一聲高叫,先是吓了一跳,從被窩裡跳了起來,等了半天,那大公雞卻又不叫了,他又一頭倒下。

    沒有心思看小人書了,也沒有别的事情可做,他百無聊賴,想下床,記得奶奶要他保暖,又不敢下床。

    這麼一個小小少年,就已經很在乎保養身體。

    也許是父母都死得太早,壽命太短了,得荼潛意識裡覺得,他要把父母失去的日子加在自己身上,他得替他們活着。

    然而這讓他内心格外空蕩,雖然他還不知道,這種感覺叫惆怅。

     正在這時,黃蕉風進來了,手背在後面,對得荼說:“得荼,雞都叫半天了,你還不起床!” 得荼說:“我從來就沒有見過這樣的雞,清早不叫,天天下半日叫。

    ” 蕉風手裡舉了個毽子:“我剛做了個毽子,我們玩去吧,要不然真是凍死人。

    ” 蕉風都二十歲了,正在浙大讀書,可在杭家,最能夠和她玩到一起的卻是比自己小十歲的得荼。

    得荼個頭小,五官也精緻,皮膚白得像姑娘家,一雙眼烏珠特别黑,人們悄悄地在背後說,這雙眼睛最像他母親那楚卿。

    可他一開口,一舉一動都是杭嘉和的架勢,少年老成,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出五歲去了。

    蕉風呢,恰恰相反,按說能考上浙大,人肯定是不笨的。

    她長得豐滿壯實,臉若銀盤,皮膚緊緻淺黑,嘴唇紅得發紫,眉目濃黑,頭肉鼓鼓。

    杭州羊壩頭這一帶的年輕人,給她起了個外号叫“南洋黑牡丹”。

    她和得荼一樣,也是不能開口的,一開口就暴露了她的憨厚天真,年紀立減五歲。

    學校現在鬧着學潮,她媽怕她和杭漢攪在一塊兒,硬生生把她從學校拽回來了。

    她在屋子裡也是凍得受不了了,才來找得荼玩。

     可得荼卻說:“我不去,你找方越吧。

    ” “方越和婉羅姆媽在鏡屏軒畫畫呢,畫竈司菩薩。

    ” “要不然我們一起到樓上去看看?” “去過了,方越不和我們一起玩。

    ”蕉風嘟着嘴,從背後拿出了一個東西,托在手上,“得荼,你看我這個毽子哪裡來的?” 得荼大叫一聲,立刻從床上跳了下來,大聲地叫道:“我的蘆花大公雞!我的蘆花大公雞!好哇,好哇,你等着我!”他拖着葉子奶奶做的蚌殼棉鞋,在蕉風的尖叫聲中,奪門而出。

    這下他曉得為何公雞大叫不已了,原來是黃蕉風拔了它尾巴上的羽毛。

    這兩個原本差着輩分的大小孩子,喧鬧着跳了起來,杭家大院裡這個小寒的下午,終于又開始熱鬧了。

     方越和蕉風年紀一般大,都上大學了,隻是不在一個學校讀書。

    方越在國立藝術專科學校,學校在白堤平湖秋月景點旁邊的孤山腳下。

    他和黃蕉風一樣,平日裡也住校,不同的是他比蕉風自由得多。

    杭漢和黃娜其實都不願讓黃蕉風參加學生運動,但方越卻沒人管,在學潮中如魚得水。

    他已經好久沒有回家了,難得回來一趟,說的也都是新派的話。

    他的生活本來是幾乎和竈司菩薩挨不上邊的,實在是萬般無奈才答應了婉羅姆媽的要求,給她畫一張竈司菩薩像。

    蓋因這兩年市面上非常混亂,買什麼東西都得排隊,許多東西都買不到,年貨攤上,對聯啊年畫啊都很少,竈司菩薩像就更不要說了,根本就見不着影子。

    如此拖了一年,再不畫,請竈神的日子就要過去了,這才趁着過臘八日回來一趟。

     此刻,婉羅和方越就在這鏡屏軒裡忙碌着。

    婉羅在一張大桌上揀理着明日臘八粥的食材。

    往年日子再難,杭家的臘八粥食材還是有保證的,大米、小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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