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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任何的内疚,甚至就連對于利諾的同情、怨恨、憎惡也沒有在他意識的平靜水面上掀起一絲波瀾,之前很長一段時間,這些情感還都是和這段記憶緊密相連的。

    總之,他沒有任何感覺,他的内心在面對人生中這一遙遠事件的時候,就好像是一個陽痿的家夥躺在一個裸體的美豔女人身邊一樣,甚至比這更加無動于衷。

    對于這種冷漠他非常開心,這無疑是一個訊号,标志着曾經的男孩和現在的青年之間已經沒有任何的聯系了,即使是那種隐藏的、間接的、一絲絲的關聯都沒有了。

    他現在已經真正成為另一個人了,他一邊合上報紙的合訂本一邊想,然後站起身來,盡管他還能夠機械地回憶起那個遙遠的十月發生的事情,但是他的整個身體,包括每一個最隐秘的細胞,都已經徹底忘記這件事情了。

     他緩緩地走到櫃台,把報紙還給那個圖書館女工作人員。

    然後依舊帶着自己最為中意的那種有分寸、有氣魄的舉止和态度離開閱覽室,走下寬敞的樓梯,來到門廳。

    當來到街上面對着強烈陽光的時候,他不禁想道,那條新聞,還有對于利諾死亡的回憶,确實沒有在他的心裡引起任何波瀾;但是,他現在的心情卻沒有之前那樣輕松了。

    他還記得翻看舊報紙時的感覺:就像從傷口處把繃帶摘下來,然後驚喜地發現傷口已經完美愈合。

    他暗自想,也許在看似完好無損的皮膚下面,依然隐藏着舊日傷口感染所留下的膿腫。

    這種疑惑在他複雜的情感中得到證實,其中一種感覺是,利諾的死帶給他的片刻輕松轉瞬即逝;另外還有一種愁思,像一層薄紗輕輕地、悲傷地擋在他的視線與眼前的現實之間。

    仿佛關于利諾的記憶雖然已經被時間的強酸所腐蝕,但仍然像陰影一樣籠罩着他的思緒和情感,陰影從何而來,他無從知曉。

     他一邊沿着人群攢動、灑滿陽光的大街緩步行走,一邊把現在的他和十七年前的自己做着比較。

    他記得,十三歲的時候,他是一個腼腆的小男孩,有點陰柔,很敏感,沒有條理,喜歡幻想,容易沖動,充滿熱情。

    而現在,他三十歲了,變成了一個男人,沒有一點點腼腆,甚至是非常自信,行為舉止、興趣愛好都是典型的男性特征,沉着冷靜,甚至是過度的條理清晰,幾乎沒什麼想象力,自控,冷靜。

    此外,他還隐約記得,當時他身上似乎混雜着豐富的情感,它們憂郁而複雜。

    而現在,盡管已經沒有了活力的光芒,可他身上的一切都是清晰的,之前的那些複雜情感現在變成了寥寥的話語和想法,以及固執的理念。

    最後,他原本是那樣的開朗外向,對人推心置腹,有時甚至是極富熱情。

    但現在,他變得閉塞内向,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毫無朝氣,即使不算是憂郁,至少也是沉默寡言。

    不過,在這十七年裡發生的最徹底的改變是:他那些不尋常,也許甚至是反常的本能在爆發時所出現的精力過于旺盛的現象,現在已經沒有了。

    如今取代這種現象的,似乎是某種頹喪的、乏味的正常狀态。

    他還想道,那個時候隻不過是出于偶然,他才沒有屈服于利諾的邪念,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之所以對那個司機有着如女人般的俏皮淘氣和專橫跋扈的态度,不隻是出于小孩子的圖謀私利的念頭,還有一種感官上的模糊而不自覺的傾向。

    但是,現在,他成了一個真正的男人,和别的男人沒有差别。

    他在一家商店的鏡子前面停了下來,長久地看着自己,他是在以一種完全客觀、沒有絲毫自戀的心态觀察着自己:是的,他确實是一個和許多其他男人一樣的男人,穿着灰色的衣服,打着樸實無華的領帶,身材高挑又十分勻稱,棕色的圓臉,梳理整齊的頭發,黑框眼鏡。

    他記得,在大學讀書的時候,突然有一天他猛然發現,學校裡至少有一千個與他同齡的青年,穿着、談吐、思想、舉止都和他一樣,這甚至讓他感到了某種喜悅。

    如今,這個數字很可能要增加到一百萬了。

    他心滿意足地想道——這是一種讓人厭惡、尖酸刻薄的滿意——他已經是一個正常的男人了,這一點毫無疑問,盡管他也無法說清楚為什麼會這樣。

     他突然想起來自己的煙已經抽光了,于是走進一家在科羅納廣場拱廊裡的煙草店。

    來到櫃台前,向老闆要了他最喜歡的香煙;就在此時,另外三個人也走了進來,并且詢問的是同樣的香煙,四個人伸出拿着錢的四隻手,老闆飛快地把四包一模一樣的香煙快速地鋪放在大理石台面上,四隻手用一模一樣的動作把香煙取回。

    馬爾切羅拿起煙,用手捏了捏,看看是不是夠松軟,然後撕開煙盒的外包裝,他注意到另外三個人的動作和他是一樣的。

    他還看到那三個人中的兩個像他一樣,把香煙放進了上衣内的口袋裡。

    最後,三個人中的一個,一走出香煙店就停下來用一個銀色的打火機點着了一根香煙,這個動作也和他一模一樣。

    這些觀察在馬爾切羅心中引起了一種幾乎是情欲般的滿足。

    是的,他确實已經和其他人一樣了,和所有的人都一樣了。

    和他們一樣,買相同牌子的香煙,有相同的行為舉止,看到一個穿紅衣服的女人路過,他和别人一樣轉頭偷瞄,看到她輕薄衣裙下面的豐滿的臀部,也和他們一樣激動不已。

    盡管他對女人的反應和别人一樣,但他的行為更多的是出于模仿,而非自身原有特質的表現。

     一個矮矮的、長相有些畸形的賣報人朝他走來,一條胳膊抱着一大捆報紙,另一隻手則揮舞着其中一份大聲吆喝着,由于過于用力,他的臉漲得通紅,馬爾切羅聽不清他在吆喝什麼,隻能隐約地分辨出兩個單詞:“勝利”和“西班牙”。

    馬爾切羅買了一份報紙,仔細地閱讀着頭版的大标題:在西班牙戰争中,弗朗哥派又一次取得了勝利。

    意識到自己在閱讀這條新聞的時候,他内心無疑是心滿意足的。

    他覺得,這種心情更加印證了自己完全的、絕對的正常狀态。

    他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這場戰争,從報紙上最開始出現的不知所謂的标題:“西班牙發生了什麼?”到後來,戰争漸漸擴大,範圍越來越廣,不僅僅是武裝上面的争奪,同時還有思想意識方面的較量。

    而他漸漸地意識到自己是帶着一種特殊的情感參加到這場戰争當中來的,和政治、道義上面的考量完全沒有關系(盡管這方面的考慮也時常會在腦海中出現),這種感情讓他更像是一個狂熱的球迷,支持自己的球隊而反對另外一個。

    他很喜歡這個過程,至于為什麼會喜歡,他也說不清原因,也許是因為他很容易從這個過程中發現最符合人性的邏輯,而知道自己能夠發現這個邏輯則能夠給他一種安全感,覺得自己一直是正确的。

    總之是出于同情,他們給“同情”這個詞賦予了一種完全不經考慮、沒有邏輯、沒有理性的含義。

    因此隻能打個比方,說這種同情是來自空氣。

    但是在空氣中,有花粉,有家中廚房冒出的炊煙,有灰塵,有燈光,卻沒有思想。

    所以這種同情是來自更深層的地方,它再一次表明他的正常狀态既不是表面上的,也不是出于自己的理性和意願随随便便表現出來的,而是一種本能,這種本能幾乎和生理的本能緊密相連,總之就是與一種信仰相連,一種他和成千上萬的人共同擁有的信仰。

    他和他所處的社會、他所生活地方的人群融為一體,他不是一個孤獨的人,不是反常的人,更不是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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