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簡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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媛寫信。

     其實,除了夏敏,這個世界上我最好的朋友是一個叫周媛的女孩兒。

    不過現在她應該也不是女孩兒,可能早已為人妻,為人母,和我一樣有魚尾紋,飽受雌性激素減少帶來的身體困擾和心靈折磨,因為她是伴我成長的幼時夥伴,想來也四十好幾了。

     我說過,從小到大我沒有什麼朋友,我不是社交恐懼症或者無力症,相反,擅長講冷笑話的我不時冒出憨傻呆萌,在同齡人中還挺受歡迎,比如我經常講的笑話——老師正在上課,小明舉起手來:“老師,我想要拉屎。

    ”老師皺眉,教育小明:“你要文雅一點呀!”小明想了想說道:“老師,我屁股想吐。

    ” 這樣的笑話由我講出更具“笑果”,一方面,我講了無數次還不厭其煩,幾乎逮住一個人就講一遍;另一方面,衆人眼中理應文雅的總督女兒當衆講出這樣不雅的笑話,更有反差的沖擊力。

     我就是這樣,從一個笑話就能看出,我渴望叛逆的快感!可惜我生在政客家庭,連朋友也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結交,需要嚴格的篩選和審查,這令我苦惱不已。

     隻有周媛是漏網之魚。

     從一封用彈弓穿過總督府圍牆外那棵大樹射進我房間,落在我床上的紙條開始,我們成了無話不說的筆友。

    躲過父親的秘書和保镖的嚴密監控,我們一直偷偷書信往來。

    每次我都是按照她的建議,把信放在一個我吃完的曲奇餅鐵盒子裡,藏在圍牆外大樹下的一塊大石頭下面。

     信每次都被及時取走,她的回信也會放在其中,可惜我們卻從來沒有見過面。

     不過,這并不影響我們敞開心扉,毫無保留。

    我們聊的話題一直都很有趣,從我們手指甲的月牙大小,令人煩惱的虎牙和下面長出的絨毛,交換對父母的抱怨和小青年的憤世嫉俗,再到關于男孩兒的小心事兒和同齡女孩兒的八卦,統統不會錯過。

     從她的信裡我知道,周媛是個活潑開朗的孩子,幾乎是鏡子另一面的我,我們有相同的身高和體重,都酷愛酸辣的食物,我們讨厭灰色,都喜歡一個叫席林特的外國歌手,可别人都說席林特的歌鬼哭狼嚎,難聽至極。

     席林特曾經到我家單獨表演過,在總督府寬大精美的草坪上,他用尖頭高跟鞋踩踏着傭人精心打理的草皮連唱了三首歌,父親的臉色也變成了灰色。

    家人礙于禮節沒有捂住耳朵,我和蘇夜卻被電吉他的炫酷徹底迷倒,我們圍着席林特,粉絲一樣忠誠仰視他滿是破洞、挂滿各種肩章的皮夾克,哭着喊着不肯讓他走。

     後來我們知道,席林特唱的這種歌曲叫作搖滾。

     不過,我和周媛也有很多情況相反,至少她的父母就不是乏味的政客,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去任何安全的地方旅遊。

    她的頭發濃密,不像我的,發絲細軟蓬松,站在鏡子前幾個小時,也弄不出一個像模像樣的發型來。

    她還會做飯,我卻從來沒有摸過鍋鏟,她做的鹵味尤其 “飄香千裡”,這是我從她的叙述中自己得出的結論。

    可我卻沒有那麼幸運,從來沒嘗過她的手藝。

     現實生活中我雖然缺少朋友,卻有個想纏着我一起玩的妹妹。

    我煩不勝煩,總是想方設法把她打發得遠遠的。

    蘇夜看我變得神采飛揚,終于知道我有這樣一位貼心的筆友,羨慕不已,我知道她不會向父親告密,就把和周媛的信分享給她一起來看。

     看完這些信,腋下夾着網球拍的蘇夜卻有些失望,眼睛忽忽閃閃。

    “幹嗎,你是忌妒嗎?!” 這眼神忽然激怒了我——年輕的蘇黎“哼”了一聲,從妹妹手裡搶過信,悻悻地回到自己的房間,緊閉房門繼續給周媛寫信。

     不過,我和周媛的友情卻在我搬離總督府的那天戛然而止,其實在我和左立确立戀愛關系不久我們就漸行漸遠,因為一直和我心靈相通的周媛卻開始勸我“慎重考慮”,口吻竟然像我的父親。

     我沒有再給她寫過信,也沒有再往曲奇餅盒子裡放信,更不知道怎麼和她再次聯系。

     但是,每次我想和某人說說心裡話,還是想給她寫封信…… 5 遠遠地看到一個細骨伶仃的女孩兒跑了過來,我讨厭她!我又一次進入簡婕的回憶裡,來喚回她最小的妹妹。

     簡妮已經是十四五歲的模樣,剪了個丸子頭,前面是個劉海簾子。

    别人好看的丸子是整齊内扣的,她的丸子卻很雜亂。

    因為太瘦了,下巴顯得很尖,顴骨突出,小小年紀就有尖酸刻薄的模樣。

     這個不讨喜的模樣,卻還深得父親寵愛,我也終于參悟一個道理,每位做父母的都有白内障,敝帚自珍。

     我還記起上次見她的模樣,簡妮那麼刁蠻任性,把我從鏡子前面推開,我也是個小心眼愛記仇的女人,現在真打算從後面踢她一腳! 打定主意伺機報複,誰知道還沒伸出腳,簡妮已經站在我的面前,上來先扇了我一耳光! 沒有絲毫防備,我被打得結實,皮膚頓時生疼,眼睛裡面閃着金星,耳膜也氣鼓氣脹,我下意識伸手揉臉,才發現自己也是個女孩兒。

     “我等了你這麼半天,你為什麼遲到?!”簡妮兇神惡煞一般訓斥我,朝着我的胸口又是一推,“叫你老實一點,你又耍什麼花樣?準備好了沒?等下别給我演砸了,不然我要你的小命!” “準備好了。

    ” 本想馬上還手打她,我突然計上心來,一挺腰闆,管你呢!我也不知道準備什麼,你敢打我,我就給你先胡鬧一通再說! 環顧四周,我和簡妮正站在維珍内港渾身汗臭的人群裡,這裡是客運碼頭,巨大的客輪把天南海北的客人送到維珍港來。

     正值盛夏,烈日如炬,把人烤得像一根蠟燭,從腦瓜尖兒開始滋滋冒油。

     “看到那個女的沒?按照計劃行事!” 簡妮擦了一下唇上的汗珠,指指不遠處一個拖着兩個行李箱的女人,小聲命令我。

     “什麼計劃?”我反問,簡妮以為我裝傻,朝着我的嘴又給了一下子,“你今天真的找打,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走上去撞她,然後就倒在地上裝死,接下來就交給我啦!” 我“哦”了一聲,聽到簡妮罵罵咧咧地:“你可真是個大蠢蛋!”我現在明白了,這兩個女孩兒絕對不是在幹好事!不過簡妮卻是真正的主謀,她在威逼一個比她弱勢的女孩兒,性質更加惡劣! 我想報警,還想揍簡妮一頓,可我是帶着“任務”來的,必須先取得簡妮的信任,再讓她的靈魂答應和我一起走。

     簡婕這個混蛋,竟然要我喚回這樣的貨色! 心裡窩火,硬着頭皮給自己打氣,我朝那女人走了過去。

    我的心跳很快,汗毛都豎了起來,女人越來越近,瞅準一個時間點,我一側身,用胳膊肘撞了她的肚子,自己順勢躺在地上,趕快把眼睛閉上,便一動也不動了。

     隻聽那女人“哎呦”一聲,還有皮箱跌落的聲音,她已經蹲了下來,用手不停地搖着我的身體:“小妹妹,你沒事吧?我沒撞壞你吧?” 我把眼皮眯起個縫,正好看到簡妮蹑手蹑腳地貼到女人身旁,拾起她掉在地上的一隻皮箱,拔腿就跑。

     女人回過神來,趕快去追簡妮,這時候簡妮朝我大喊:“你怎麼還躺着,撿起那個箱子快跑呀!” 我鬼使神差地從地上爬起來,拎起另外一個皮箱就朝相反方向跑去,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這個可憐的女人措手不及,她追了簡妮幾步,又想回頭來追我,可我們往相反的方向逃跑,她根本一個也追不到! 我可是個長跑健将,從小到大這是我引以為傲的特長,就為了時不時甩開父親派來的保镖。

    即便現在駕馭的是别人的身體,但大腿根發力,甩起大步子,一般人也追不上。

     可是今天沒跑多遠我就停下了,我現在是在簡婕的記憶裡,我并不是真正的小偷團夥——簡妮的共犯,我為什麼要跑呢? 而且簡妮,她躲在哪裡呢?我跑遠了等下怎麼去和她會合?還有簡婕,她站在哪裡,現在是看熱鬧嗎? 腳步慢慢放緩,最後停了下來,我把手裡的箱子放在地上,這時候那女人朝我沖了過來,一把扯住我的衣服,把我再次推倒。

     “你這個可惡的小偷,該死!我一定要報警!” 女人罵着,我倒是無所謂,任由她罵,全然不反抗。

    有兩個警察從另外一個方向押着簡妮走過來,原來她也被抓住了。

     “蠢貨!”我聽見簡妮嘟囔,“你剛才為什麼不馬上跑呢?” “我是故意的。

    ” 看着簡妮錯愕的表情,我一陣得意。

     “你找死是嗎?”簡妮還在鬥狠,咬牙切齒。

     “對!”我嬉皮笑臉地,“要死咱們倆一起死。

    ” 簡妮掙脫警察,沖過來就要打我,被警察重新按住,那男人力度很大,疼得她“哎呦”叫起來。

     “你們倆說什麼,都給我老實點!”警察惡狠狠地兇我。

     這時,我又想起此行的目的,心裡這份不樂意呀,就簡妮這德性,喚回她的靈魂幹什麼,這是多麼肮髒的靈魂啊,喚回了不是危害社會嗎? 看來真不該答應簡婕的委托! 明知必然失敗,可來都來了,也不能無功而返吧!我最終還是沒好氣地,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話:“簡妮,如果有一天,我叫你的名字,請你跟我走!” “我跟你走?”簡妮冷笑,“可以,跟你回去正好殺了你全家!” 6 剛醒來我就埋怨簡婕,為什麼她的妹妹這麼惡劣,這樣的靈魂我可不想喚回,不要玷污了我的能力! “難為您了。

    ”簡婕語氣中頗多無奈。

     “我說過,她是父親嬌慣的,從小偷雞摸狗,缺乏管教。

    這是簡妮第一次被警察抓住,那天我去碼頭送人,正好見到了這一幕,我趕快沖出來向警察求情,可她還是被帶走了,後面父親托人找律師,出了一筆錢才把她保釋出來。

    ” “看來你和你父親一樣有錢,這樣的人也肯為她花錢。

    ”珍兒揶揄道。

     簡婕無奈,“親人是什麼,就是你不得不見,不得不管的人,沒有選擇。

    簡妮再糟糕,她也是我的妹妹,我必須救她。

    ”見我陰沉着臉,簡婕隻好又來哀求,“蘇老師,簡妮是有點難對付,能不能麻煩您再試一次,最後成功把她喚回呢?” 我又想起簡婕在超市裡幫我付款的情景,糾結了半天,還是決定再幫幫她。

     簡婕前腳剛出門,事務所外的走廊裡就傳來了一陣嘈雜聲。

    這是高檔寫字樓,進出者都衣冠楚楚,安保也特别嚴謹,這是怎麼回事呢? 噪聲持續不斷,夾雜着細碎的腳步,不時有男人奔跑喊叫,珍兒張望了一下,也跑出去看熱鬧,半天不見回來。

     “怎麼了?” 裹着毯子,穿着真皮拖鞋,我也來到走廊上,聲音還在,可是已經不見一個人影,估計他們到了大廈另外一側。

    珍兒不知所蹤,我喚了幾聲,到電梯口和天井又轉了一圈,便回到辦公室。

     剛坐進椅子裡,我就發現不對勁——有人進來了! 辦公室裡,應該有一個陌生人來過! 我的記憶力和觀察力都是超常的,嚴重的潔癖和強迫症迫使珍兒每天把我的辦公室整理得一塵不染,桌椅沙發、每一樣物品都嚴格按照固定位置擺放,絕對不能出一點差錯。

    即便我在辦公室,一切也是井井有條,否則,我就會心慌煩躁。

     現在,茶幾歪了。

     而我可以保證,剛才它還是正的。

     這個人在辦公室裡嗎?我沒看到有人出門,那他極有可能正藏在這個房間的某個角落! 我的脊背發涼,雖然我能對付死人的靈魂,但一個身份不明的陌生人潛入我的房間,他會對我不利嗎?珍兒不在,我一個人又能脫險嗎? 是起身到處找找,還是坐在原地不動,等待珍兒回來,我正在糾結之際,珍兒氣喘籲籲地從外面跑了進來,一邊跑一邊喊:“蘇老師,大事不好,這棟大廈的保安剛才突然發瘋,開槍打死一個人之後,躲進大廈裡了,現在保安和警察都在堵截他呢!” “殺人犯?!”我有點驚慌,難道…… 人還沒抓住,不知道躲到哪裡了,他有槍很危險,您一定要注安全啊!” “我們的事務所剛才進……” 必須告訴珍兒了,我剛講了這幾個字,突然,一個硬硬的東西頂在我的肚子上,我坐在椅子上,下意識地低頭一看,隻吓得魂飛魄散! 一個男人正蹲在我的辦公桌下,就在我的大腿旁邊,用一把還有餘溫的槍管,頂住我的肚子!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滿是殺機!這個躲藏的男人穿着保安制服,因為出汗太多,整個頭發都趴在 頭上,他張着嘴喘氣,我們的距離實在太近,我幾乎能聞到他口裡的酸味。

     我懂他的眼神,如果我現在說出他藏在這裡,他會立刻扣動扳機,珍兒也馬上會沒命的! “剛才什麼?”珍兒被我的表情弄得迷惑,想走上前來。

     我努力讓自己鎮定,馬上換上自然的表情,揮揮手不讓她走過來:“我們的事務所剛才飛進來一隻海鳥,被我放走了。

    ” “是嗎?”珍兒停下腳步。

     “是的,對了,我想喝一點甘蔗汁,你現在能幫我去樓下的便利店買嗎?” 現在想喝這個?珍兒納悶,但還是馬上答應:“好的,我立刻就去!” 珍兒海鳥一樣轉眼就飛了出去,确定周圍再無危險,男人的手槍離開了我的肚子,他從辦公桌下面鑽了出來。

     我認出他來,這是大堂的一位保安,我們還算熟悉,他很年輕卻在這裡工作了好幾年,小夥子待人一直熱情和氣,大廈裡的人對他印象都特别好,我還偶爾找他借雨傘。

    怎麼會是他呢?他怎麼會殺人呢? “對不起,蘇老師。

    ”拿槍的男人垂下頭,“我不是故意吓您,我是不想被他們抓住……” “沒關系。

    ”我故作平靜,“你真的殺人了嗎?”“我沒有!我沒殺人,不是我幹的!” “那警察為什麼追你?” “蘇老師,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您相信我,我真的沒有殺人啊!” 看着年輕的保安,不知怎麼,心裡湧起一絲憐憫:“我相不相信不重要,關鍵是你真的沒殺人就不要東躲西藏,法官會給你一個公正的判決。

    ” “他們不會相信我,因為是我開的槍……”正四處躲避的年輕人帶着哭腔,“是我的這隻手扣動的扳機,但是,真的不是我幹的,我都不認識被打死的人……” 幾分鐘之後,珍兒帶着甘蔗汁回到事務所,一切已經恢複了原有的甯靜,我的眼前卻還是小保安逃跑前流淚的畫面,久久散不去。

     7 剛一出來,一股熱浪差點把我掀翻! 我先看自己的打扮,男的,因為我光着膀子,隻穿了一條小褲衩,腳下是一雙拖鞋,髒兮兮的人字拖,平滑的腹部和不發達的肌肉提示我,這應該是個半大小子。

     和上次一樣,又是酷夏——熱。

     我和另外七八個男孩兒霸占着一片樹蔭下的幾張躺椅,他們和我一樣,留着長頭發,為了趕時髦這麼熱的天氣也不肯梳起來,就黏糊糊地披在肩膀。

    空氣中有汗臭、煙臭和哪個午飯吃多了大蒜又不停打嗝的氣味,有人不停地流鼻涕,可能熱傷風,還有人把雙手吃力地插進牛仔短褲已經不能再瘦小的口袋裡,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帥。

     旁邊就是露天遊泳池,一群女孩兒在遊泳,不少人趴在躺椅上暴曬。

     我想起這一年了,維珍港瘋狂地流行黑膚色,女人們想方設法把自己曬成古銅色——這股潮流其實是唯唯引領的,她和老師、同學們在海邊遊泳的照片被小報偷拍,這是她的形象第一次出現在公衆視線裡。

    唯唯的兩條大長腿,暴曬過後白裡透紅的膚色,沒有發育好卻圓乎乎的小屁股,令整個維珍港神魂颠倒。

     不過這件事的後果就是,媒體對我這個已經淡出視線多年的總督大女兒重新燃起濃厚興趣,開始長篇累牍地挖出我的秘密,還有左立的。

    我們的愛情故事被演繹成維珍港版本的“羅密歐和朱麗葉”,博取了不少女人的眼淚,也得到了不少嘲諷。

     處于貧困潦倒狀态下的我頻頻被跟拍,那些蓬頭垢面蹲在菜市場撿便宜菜、雙眼呆滞站在路邊如同失足女,或者賭鬼一樣窩在賭場裡抽煙賭錢的照片,讓父親也受到莫大沖擊,差點導緻他執政生涯最大的滑鐵盧。

     這件事最終也成為唯唯死去的導火索…… 我費了半天勁也沒認出簡妮,這時候女孩子流行穿連體泳衣,帶個泳帽和泳鏡,就像剝了殼的烏龜。

     “你覺得簡家四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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