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簡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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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三個妹妹,你想以什麼順序喚回?” “就從簡妮開始吧,她年紀最小,最早去世;再是簡娜;最後是簡冰,她最後離開。

    ” “可以,離世越久喚回難度越大,靈魂有可能已經消散,所以盡量先喚回。

    那我們就先聊聊簡妮吧!” 我注意到簡婕一直在用敬語和諱語,即使對方是自己的妹妹,便對她心生一絲好感。

    閉着嘴打了個哈欠,擠擠眼睛把眼淚吸回到眼皮裡,我準備開始一場漫長的談話。

     雖然我不上網,但接下委托之後,珍兒便會上網或通過各種渠道搜索委托人和被喚回人的信息,給我提供盡可能詳盡的卷宗,這樣有利于順利喚回。

     可這一次,珍兒給我的隻有寥寥幾行:簡婕,維珍港人,36歲,某公司高管,未婚,畢業于維珍文理學院。

     “這麼簡單?” “隻查到這麼多。

    ”珍兒猶豫幾秒,換成忿忿的口吻,“蘇老師,您幹嗎非要幫這個女人找妹妹呢?這幾天又有要喚回父母的……” “算啦,接誰的委托還不一樣呀,兄弟姐妹也是摯親,我們也不是第一次接,而且簡婕還幫過我呢!” “簡妮死的時候15歲,食物中毒,吃了毒蘑菇。

    ”簡婕用眼睛詢問我,這樣可以了嗎? “肯定不可以,這也太簡單了!”珍兒拉着臉子,“簡小姐,一定是我還沒有解釋清楚,靈魂喚回是非常複雜的過程,蘇老師必須全面了解您的妹妹,如果不能和喚回人的靈魂取得共鳴,就無法喚回!” 她們說話間,我又偷偷打了個哈欠,是的,我心不在焉。

     我對自己工作的渙散狀态心知肚明,我已經習慣依賴珍兒,反正她比我清醒。

    再說,一整晚不能安睡,在噩夢中驚醒的女人,白天怎麼不犯困呢? 我正打算糊裡糊塗地應付簡婕,突然捕捉到了她的一個表情——眼球轉向一邊,嘴巴歪向另一邊,輕輕咬一下嘴唇。

     啊哈!抓住你啦! 我略微懂點讀心術,這是賭場必備技能,這個動作代表她的大腦在飛快運轉,并試圖隐瞞什麼。

     如果我是個普通中年婦女,一定會想方設法刺探出她想隐瞞的内容,再大肆傳播。

    但我恰好不是這種人,收了錢,隻管靈魂喚回。

     不過這個小動作,還是讓我來了精神,簡婕是不是有什麼難言之隐呢? “那好吧。

    ”簡婕明顯不大情願,略一沉吟,語速頓時快了不少—— “簡妮是家裡的寶貝兒,特别是我父親的。

    因為溺愛,有點蠻橫霸道。

    四姐妹中,我比簡妮大8歲,雖然簡娜隻比簡妮大兩歲,但在家裡,地位完全不一樣。

    說到我父親,可能和喚回沒有關系,還是回到簡妮吧。

    ”簡婕又咬了一下嘴唇。

     “小兒子大孫子,老爺子的命根子,家裡疼幺女不奇怪。

    ”珍兒撿起維珍港的這句老話。

     “我也贊同,很多人可能已發現,人的性格和在家庭的排行有關,這是有普遍規律的。

     “一般情況下,老大穩重,相對于弟妹,觀念上更保守,服從性更高,是父母眼中的‘好孩子’,懂事、負責、聽話。

     “排行最小的人最樂觀,具有與生俱來的幽默感,與人相處能力強,慣用撒嬌和哭泣等小伎倆,也會顯得比較任性,遲遲不想長大。

    “排行中間的人會更懂溝通,因為沒有老大的權威,也沒有老幺 得寵,所以比較缺乏安全感,喜歡在家庭之外尋找獨立和平等,他們喜歡交朋友,擅長和各種類型的人打交道。

    ” 簡婕苦笑:“您說得太對了,這簡直就是我們姐妹四人的真實寫照!” “那你豈不是位任勞任怨的大姐,經常要幫助父母帶妹妹們?”“可不是嘛,我有時候真是又當爹又當媽的……” “簡妮是在你們家裡吃的毒蘑菇嗎?誰做的飯?隻有她一個人中毒了嗎?你們吃了沒事嗎?在家裡去世的還是在醫院裡?您在現場嗎?” 見我把話題扯遠了,而且越說越來勁,珍兒的确比我清醒,一把扯回主題,虎着臉小鋼炮一樣連珠發射。

    看得出簡婕難以招架,用眼神求助我,我隻好示意珍兒,先緩緩。

     珍兒拿着筆刷刷地記錄,我瞥了一眼,剛才她問的問題,這小妮子全部一字不落地記錄在備忘錄中,等待我回到冥想的現場,給予重點關注。

     不得不說,有時候我的珍兒就像獵狗,假如對方真是獵物,早晚會被狠狠咬死。

     如果找了男朋友可怎麼辦,珍兒這樣較真的性格,男孩子受得了嗎? 如果唯唯還在,唯唯又會是什麼樣的性格呢? “基本情況就是這些,您打算怎麼做?對喚回有把握嗎?”委托人問我。

     “沒有絕對把握,隻有相對把握。

    ”我實話實說,“與其說喚回依賴于我的能力,不如說依賴于你的引導。

    我要做的也就是跟随你的引導,回到你的記憶裡,所以喚不喚得回取決于你。

    ” 簡婕好似領悟了我的意思,珍兒擠眼偷笑,我知道她又笑我推卸責任了。

     這時珍兒建議,如果要喚回同一個人的三個妹妹,沒必要反複跑很多次。

    找到三個妹妹都在的場合,一起說服她們,這樣豈不是事半功倍嘛!反正一隻貓也是抓耗子,三隻貓也是逮老鼠。

     我真是喜歡這個聰明的妹子,她太了解我偷懶的個性啦。

     再說珍兒說的也是事實,這樣的先例比比皆是。

    我曾經接受一位兒子的委托,喚回他的父母雙親,我就是一石二鳥,當然費用上也打了折。

     簡婕好像和誰商量一樣,當然這是我主觀臆斷,因為她又咬了嘴唇,才答應下來。

     2 選擇回憶的場景看來對于簡婕特别困難,費了好大勁才憋出一句話:“我實在想不出什麼特别的場景,就去那一天吧!” 這倒不是她應有的幹練作風。

     可我并不介意她帶我到哪兒,早餐吃得豐盛心情也随之明媚,總之我出發了,帶着救世主的歡愉,一路小跑地進入了簡婕的記憶——三個妹妹,我來啦!蘇黎阿姨來帶你們回家啦! 這幾乎也是我記憶中維珍内港的舊模樣。

     港灣有一些不同于内陸和海島的标志性風景,比如貨輪和桅杆。

    此刻,我的眼睛透過窗外,正瞧見貨輪巨大的煙囪和灰藍色的船身,空氣中飄散着煙塵的焦香。

    我正站在某人家的客廳裡,估計是簡婕家的。

     這是一棟有點年頭的建築物,實木地闆,老化牆紙,水晶枝型吊燈和大理石壁爐,為了陰涼,刻意避免采光,維珍港的很多民居都是這樣設計的。

     簡婕的家自然不能和我家相提并論,但窗簾、家具和飾品還算考究,東西雜而不亂,房間裡的氣味也很舒服,可能因為住滿了女孩兒。

     玄關背後的牆壁鑲嵌了一個隔闆,上面擺滿了獎杯,但卻用布簾遮住,隻有風吹進來掀起簾子,才微微露出端倪。

    客廳角落有張桌子,桌上一隻上了發條的綠皮青蛙還在一蹦一跳,這也曾是我喜愛的玩具。

     這是緊靠内港港口的一棟小樓,從窗口可以看到碼頭上熙熙攘攘忙着裝貨、卸貨的人流,再遠就是灰色的大海。

     港口算不上窮人區,不少身價不菲的貿易商人隐居于此,商鋪和娛樂場所林立于小街小巷,好吃好玩的應有盡有。

    小時候我也愛到這邊玩,隻不過身邊總有人保護,玩也不能盡興。

     我正站在起居室的鏡子前面,眼前是一位精心打扮的少婦——一身略顯誇張和繁複的長裙,露着大半片胸脯,濃妝豔抹。

    她的香水尤其特别,這是檀香和覆盆子的味道,聞着聞着我竟然濕潤起來,估計男人更會心猿意馬。

     我正拿着一把密齒梳子,手臂還舉在頭頂,玩綠皮青蛙的女孩兒突然沖過來,看年紀七八歲,也不和我打招呼,一把将我從鏡前推開,徑自拿起梳妝台上的唇膏塗了起來。

    誰家的孩子這麼膽大?! 我正納悶,另一個大一點的女孩兒也擠了過來,拿起眉筆就在鏡子前面給自己描起眉來,兩個女孩兒你擠我,我擠你,卻對我視而不見。

     “親愛的,你還沒走嗎?” 鏡子裡又出現一個白皙瘦削的男人,瞥了我一眼,打開冰箱門,取出一瓶啤酒,又翻騰出一碟下酒菜,打了個大哈欠。

     “哦,還沒,等會兒。

    ”我趕快敷衍,一定要先搞清楚狀況才行。

     “簡妮、簡娜,你們又淘氣。

    ” 那男人繞過我,充滿愛意地撫摸正在我面前化妝的兩個女孩兒,我才搞清楚原來是她們!看這情形他是簡婕的父親,而我化身為簡婕的母親。

     不過,簡妮和簡娜對他的話也充耳不聞。

     “親愛的,你就不管管她們嗎?小孩子用化妝品對身體不好。

    ”“怎麼管?”我脫口而出。

     “你不管我也不管。

    ”簡裡仁有點無所謂,卻旋即摟住我的腰,嘴也貼了上來,撒嬌般哀求道,“夫人,給點錢呗……” “你幹嗎!”我本能地擡高嗓門,把他推開,我怎麼能讓陌生人随便親吻,而且我剛到這裡,怎麼知道錢放在哪裡呢? “你看你,脾氣越來越差,我隻是出去玩幾把嘛,回來就還給你。

    ”唉,原來是個賭鬼! 那男人見我不給,也不和我争吵,轉過身朝樓上喊:“簡婕、簡冰你們下來!” “我一直站在這裡呀。

    ” 一陣清甜的聲音傳來,我立刻認出,是簡婕的。

    她什麼時候也出現在起居室,我竟然完全沒注意到她! 也對,我現在在她的記憶裡,她一定就在附近。

     另一個女孩兒——簡冰也從樓上走下來,簡婕現在是十五六歲,簡冰也差不多。

     “你們借我點錢!”那男人命令道,竟然把手輪流伸向四個女兒。

     “我沒有。

    ”簡婕小聲說,做父親的不信,伸手就到她的口袋裡翻,直到确定沒錢才住手。

    “我有會給你的……”簡婕補充了一句,眼睛沒有與父親對視。

     “你呢?”男人又伸向簡冰,簡冰慢吞吞掏出幾張紙鈔交給對方。

     “還有你!”男人又問小一點的簡娜,簡娜氣鼓鼓地掀開裙子,露出内褲暗格口袋,也掏出了一點零錢。

     “我可沒有呀,你可别問我!” 還沒輪到自己,簡妮就奶聲奶氣地拒絕,誰知道簡裡仁不僅不惱,還哈哈大笑起來,一把抱住這個最小的孩子,連聲說:“小寶貝兒,我怎麼忍心問你要錢呢,等你長大了再說吧!” 眼前這荒唐的情景讓我出奇憤怒,這樣無恥的父親真是聞所未聞! 我想破口大罵,可我有個毛病,越是生氣嘴巴越是不靈光,心裡氣得要炸,卻像吃了個悶葫蘆,隻能怔怔地站着。

     簡裡仁讨要一圈又回到我身邊,再次抱住我:“親愛的,相信我,我早晚能赢回來,讓你重新過上好日子,多給一點吧!” 我厭惡到極點,一邊甩開他的手,一邊打算用一記老拳伺候他的鼻梁,此行的目的又閃上心間。

    推開這個賭鬼,環顧四個姐妹,我用深情又悲涼的聲音說道:“簡婕、簡冰、簡娜和簡妮,如果有一天,我喊你們的名字,請你們一定要跟我走!” 就不差簡婕了,我把她也捎帶上。

     可是,戲劇性的一幕出現了——就像沒化妝的小醜擺出一個不滑稽的姿勢,嘴裡講着冷笑話一樣,我的周圍出現了冰凍般的死寂。

     “你有毛病吧,跟你走?”簡娜一撇嘴,靠到簡裡仁身邊,“我甯肯跟他走。

    ” 簡妮咧着嘴笑得更歡,牙齒上還沾着一片血紅的唇膏,再看簡冰和簡婕,一模一樣,毫無表情。

     這次的經曆真是丢人啊,我竟然被三位喚回人,甚至包括委托人同時拒絕! 蘇醒之後,珍兒幫我告訴簡婕,這次白跑了一趟,蘇老師沒有取得喚回人靈魂的信任,請她還是要選擇一些有特别記憶價值的場景,便于我和妹妹們深入溝通。

    簡婕雖然不知道我經曆的細節,但看我的臉色不悅,便不再多話。

     “還是一個個來吧,下一次是簡妮。

    ”珍兒替我囑咐,簡婕答應。

     3 與左立不期而遇,我正在面包店買新出爐的長棍。

     我喜歡把黃油和鹽塗在面包上,再把大蒜碾成汁液,也薄薄地刷一層,放在烤箱或者平底鍋裡烤到金黃色,撒一點西芹末或香葉,這樣的香蒜面包曾經是小唯唯的最愛,也是我這個不稱職的母親,能做好的為數不多的幾件家務之一。

     知道左立是故意在這裡等我,我卻不說破。

     還是那個我熟悉的,渾身散發着大麥茶和薄荷葉混合氣息的男人。

    這種氣息,來自他柔滑細膩的肌膚紋理,滲入他的每一件衣服裡,即便分别20年,隻要有一絲被鼻翼捕捉,還是能帶給我失重般的心悸。

     他還是穿着讓我神魂颠倒的英式風衣,維珍港風大雨多,我記得當年在我們的公寓,衣櫥裡挂滿了他的風衣,每一件都是我細心熨燙,有黑色的、灰色的、卡其色的。

     那段日子雖然短暫,卻是人生中最為美好的一段時光——兩個處于戀愛最亢奮階段的年輕人,完完全全屬于對方。

     您知道完完全全的滋味嗎? 我們的手指時刻緊扣在一起,即便是入夜後進入夢中;我們的眼神時刻交織在一起,即便在最熙攘的人群裡。

    我們無休止地親吻,每天成百上千遍,根本不知道厭倦和疲憊,我們長時間靜靜地數着對方的呼吸,幾個小時保持擁抱的姿勢。

     我們根本不需要問對方這樣的問題:你愛我嗎?你有多愛我?因為我們的心明明白白地知道答案。

     我就是那時候懷上唯唯的,毅然從大學辍學,并和父親決裂。

     可是,唯唯出生之前,左立卻突然失蹤,我隐約知道他出國了,還打算永遠不回來,而且連一句道别也沒有。

     唯唯下葬後我才與左立重逢,當時我被關在一個到處都是白色牆壁和白色燈光的地方,總有人給我打針喂藥,用力把我按在床上。

    左立長時間陪在我身邊,嘴唇貼着我的額頭喃喃自語,一滴一滴眼淚流進我的嘴裡,甚至跪在地上乞求我的原諒,而我已經無能為力。

     前年,他硬生生重回我的視線,不知不覺我竟能和他對話了。

    其實這麼多年,他再也沒離開過維珍港,時不時出現在我的旁邊,隻是我對他視而不見。

     但這些對話的詞語再無生靈,和唯唯一樣,已經淪落到荒蕪之地。

     左立今天難得地穿了一件檸檬色短風衣,這讓他年輕了20歲。

    我也突然間意識到,我們都是中年人了,今後需要用色彩喚醒活力。

     “左叔叔!”珍兒跳了過去,親熱地挽住左立。

     “珍兒。

    ” “隻吃這個?”左立轉向我。

    我“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回家吧,炖了湯。

    ” 我知道他說的“家”在哪裡,卻充耳不聞,左立已經是成功的商人,在維珍港有豪華的房子,還是獨居。

     左立用眼神向珍兒求助,一旁的珍兒忙推我,“蘇老師,去嘛!去嘛!” “不去。

    ” 珍兒佯作歎氣,我不準她歎氣,歎氣會把好運氣歎走,珍兒便氣鼓鼓地:“蘇老師,您把我都帶壞了,我就快嫁不出去了!” “這怎麼能賴我呀。

    ” “怎麼不賴您呀,您哪裡都好,就是一直和左叔叔僵着!我天天學您的樣子,對男孩子兇巴巴,結果把自己變成老處女。

    反正您已經恨左叔叔這麼多年了,不如報複他一下,咱們聯手吃垮他,喝垮他,讓他破産才解恨呢!” 我想回頭掐珍兒,她滑溜溜地抓不住,隻能嗔怪地瞪了她一眼,“我看你就是饞了,喝碗湯你就嫁得出去嗎?” 珍兒先我一步已經上了車,左立順勢接過長棍,我隻好也鑽進車裡,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

     上了車珍兒就打開了話匣子,也多虧她,不然我和左立隻能尴尬地坐着。

    珍兒說起自己相親的事兒,近期她在父母的安排下,走馬燈般見了一群男人,卻一個都沒成功! 我還沒來得及評價,左立已經接過話:“珍兒你現在還小呢!這麼好的姑娘急什麼呀,如果我是你爸爸,可舍不得嫁你出去,嫁到别人家委屈受氣,還不如在身邊多寵幾年呢!” 我說:“天天留在家裡,珍兒變成剩女怎麼辦?” “剩女怎麼了?”左立一邊開車一邊看我,“當爸爸的願意養一輩子……” 珍兒咯咯笑着:“蘇老師,左叔叔,我們這樣可真像一家人啊,你們就像我的爸爸媽媽,我就像你們的崽崽!” 左立聽這話難掩欣喜,順着珍兒的話說了一大堆,我一句也沒聽到,隻顧着自己怅然若失。

     4 不知怎麼了,這幾天我總是想給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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