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簡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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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半推半就赴約去了,我也打算去島的東海岸旅行。

     維珍港進入台風季節,傾盆大雨落地生煙,一波接一波,竟像跟誰在賭氣,輪渡和直升機都停運了,我的行程也被迫取消。

     雨勢正猛,我披着毯子縮在辦公室,百無聊賴,除了喝咖啡看書睡覺,再也沒什麼消遣。

     渾濁的海水拍打堤岸,吞沒了海面上巨大的島嶼。

    不遠處賭場旁邊的豪華酒店霓虹閃耀,勉強刺穿雨霧,恍惚間竟也有一絲慘淡。

     這景象令我煩悶,偌大的事務所隻有我一人,四周寂靜冷清,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這時候我有點後悔丢棄了所有滴滴叭叭亂吵亂叫的電子産品,搞得事務所寂靜得就像荒蕪之地。

     我趴在窗子向下張望,馬路上偶爾有呼嘯駛過的汽車,樓下便利店裡人影綽綽。

     肚子餓了,辦公室裡卻隻剩咖啡,紙杯蛋糕已消滅殆盡,我也不會點外賣。

    咖啡越喝越餓,我想起寫字樓大堂有一個餐吧,偶爾我會在那裡将就一下,雖淡而無味,純屬果腹,可我本來吃得就不多,一塊蛋糕點綴一顆櫻桃足矣。

    近來我更加沒有胃口,珍兒說我又瘦了一圈。

     就裹這條毯子吧,我趿拉着便鞋,剛走出電梯進大堂,就看到CLOSED的小牌子,台風來臨餐吧竟然也不肯營業。

     在大廳踟蹰了半天,向大堂管家借了把雨傘,趁雨勢已小,我提起裙角,走進雨裡。

     我說過,自己喜歡下雨。

    傍晚時分在雨裡漫步無比惬意,心情立刻清亮起來。

     沒有目的地,我盡量放空大腦,把決定權交給腳丫,不知不覺就走了幾個街區,眼前出現了一家不起眼的排檔,門口還是那幾株棕榈。

     其實這正是我想來的地方,這家外表平常的檔口,除了本地老饕知曉外,觀光客絕對不會造訪。

    可就是這個不起眼的小店,海鮮鍋卻是我的最愛。

     這是一家幾十年的老字号,現在的老闆娘是創始人的孫媳婦。

    今天店裡人不多,幾個男人占據了電視機下面的桌子,一邊看球賽,一邊熱火朝天吃得歡實。

    涼爽的天氣沒必要打開空調,不過頭頂的風扇還在吱呀打轉,卷來雨水的濕潤,沁人心脾。

     避開别人的視線,找個窗邊的位置,清秀的老闆娘朝我一笑,我默契點頭。

    很快海鮮鍋就上了桌,火在下面點了起來,香味立刻就來了。

     肚子這份鬧騰啊,胃腸就要跳出來自己往裡塞東西了,我隻好用手指敲着飲料杯的邊緣轉移注意力,一邊偷偷咽着口水。

    等老闆娘終于幫我掀開鍋蓋,一大鍋真材實料的海鮮出現在眼前。

     這真是一場盛宴! 燒熱的石鍋灑上大粒海鹽,小洋蔥細絲和鱿魚卷墊底,開了口的扇貝、贻貝、海螺層層疊疊,上面一層又是飽滿的白海蝦、琵琶蝦、小生蚝和野生鮑魚,最上面是用來點綴和調味的香茅和細姜絲。

    老闆娘熟練地拿起秘制醬料碟,小米椒加蒜末配醬油汁,我趕快用餐巾遮住自己,随着“刺啦”一聲,絕美的醬料滑進海鮮鍋底,濃香四溢。

     我端起甘蔗汁喝了一口潤潤嘴,筷子夾起一隻贻貝放在口裡,汁汁水水頓時爆裂,美味一下子蔓延開…… 美絕了!美醉啦! 我正享受極品美味,正好有個球隊進了球,我也忍不住叫了聲“好”,那桌的一個男人聞聲回頭張望,目光相碰,我一下子就認出了他。

     那男人放下筷子,走了過來,我隻好站了起來。

    “怎麼這麼巧?” “是啊,真巧。

    ”我有點緊張,咽下口裡正嚼着的鮑魚。

     “一個人嗎?” 這不是明擺着嘛!那男人也發覺多此一問,尴尬笑笑:“沒想到你還會到這裡。

    ” “哦。

    ” “我是和朋友一起來的,他們是外地人,如果想吃維珍港本地菜,沒有哪裡比這裡更合适了,晚上我還會帶他們到賭場轉轉,畢竟想體驗維珍港的生活,沒有哪裡比賭場更合适。

    ” 我是這段話的原作者,沒想到他還記得。

    那男人看我露出淺笑,也立刻欣喜起來。

     “蘇黎,我們有多少年沒見了,你好嗎?” “20年,很好。

    ” “你還是這樣美,這樣優雅。

    ”對方恭維我,我隻好說“謝謝”。

    火舔着鍋底,老闆娘來幫我加湯汁,借這個機會,我終止了這場 談話,他也知趣地說道,我不打擾你了,朋友在那裡,希望我們還能再見。

     我把椅子轉了過來,背對那張桌子,一個人繼續品味美食,不知怎麼的,海鮮鍋因為加了心事,味道也變得怪異起來。

     我聽到身後傳來的歡聲笑語,維珍港警察署何念警長和朋友正在推杯換盞。

    但我卻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就如同唯唯死去那天我們的第一次見面,在我的背上不斷地燒灼。

     拾起餐巾擦擦嘴角,把飯錢和小費放在桌上,我便快步離開。

     15 從海鮮檔一出門,我就一路狂奔起來,顧不上雨水和稀泥飙到臉上,直到氣喘籲籲再也跑不動,眼角餘光确定沒人跟來,我才站住。

    這時發現自己倉皇逃竄連雨傘都忘記帶了,雨漸疾,幹脆就去不遠處的賭場躲雨吧! 這裡必須鄭重聲明,我可不是個賭徒,隻是偶爾為之的玩家。

     在老虎機、21點和德州撲克上花幾百維珍币還算不上賭博,隻是一個孤獨女人偶爾消磨時光的賭戲而已。

     在維珍港,博彩業是合法的。

    維珍港雖然隻有彈丸大小,前總督是一位老者,這位總督深受維珍港人民的愛戴,在他的帶領下,維珍港快速發展成為國際化自由貿易港,也成為世界金融和經濟中心。

    雖然銀行林立,世界500強紛紛在此建立總部和分支機構,維珍港最著名的依然是博彩,以及由此衍生出的旅遊業。

     前總督先生本身就是一位職業玩家,他從來不避諱自己對賭戲研究的癡迷,作為國際上著名的數學家和博弈論大師,他可以輕而易舉地計算出任一種賭戲莊閑雙方的輸赢概率,也是很多新賭戲的設計師。

     不過,維珍港以賭場著名,爛賭徒也很出名,至少有一半本地人依附賭場生存。

     有賭就有毒品、色情和暴力,這裡槍支泛濫,但維珍港又是全世界治安最好的地區之一,能夠做到兩者統一真是對統治者智慧的考驗,外人都評價正是由于我們的前總督善于用博弈論管理國家,維珍港才得以長治久安。

     我也喜歡賭場,這肯定是受到父親的影響。

    可我更喜歡賭場精心營造的氛圍,從門口衣冠楚楚的迎賓和戴着黑超墨鏡的保安開始;走進寬敞的大廳,賭場的每一個角落都大氣奢華,燈光恰到好處,地毯軟絨絨的,各種遊戲機五光十色,發出誘人的聲音;免費暢飲的咖啡、可樂,時刻供應的美食和雞尾酒,還有各種秀場。

     在賭場,我反而感覺安全、舒适和自在。

     事實上,賭場是文明的社交場合,拖鞋和背心不被允許,言行不恰當也不被允許。

    不想玩的時候,我就會坐在中央吧台看表演,這些女孩兒個個身懷絕技,一躍就可以跳上高高的鋼管,做出各種超出想象的高難度體操動作。

     珍兒還是搞不懂這些有什麼特殊魔力,其實我還有個小秘密——賭場有嚴格的安檢,必須攜帶證件,因為法律規定18歲以下的未成年人不能進入。

    這裡的保安可不講任何道理,我就被攔下來幾次。

    我說看我的樣子肯定有18歲了吧,對方就會表情嚴肅地說,不行,小姐,我認為您還不滿18歲,請出示身份ID卡! 對于女人來說,這樣的訓斥是異常甜美的。

    恢複年輕的感覺,讓人如癡如醉。

     16 雖然維珍港賭場雲集,前總督先生酷愛賭戲,卻還是不能坐在賭桌前和一群玩家厮混,除非我這個做女兒的哭鬧撒嬌,他才會順水推舟答應下來。

     我總是納悶父親在哪裡滿足他的“賭瘾”,因為我幾乎看不到他參與任何賭戲。

    但旁人都說總督府龐大的地下室裡有一間豪華賭場,各種賭戲一應俱全,政要巨賈會和父親在裡面消磨時光——不過我一直懷疑這個地方的存在,因為直到我離開家,我也沒有在迷宮一樣龐大的總督府找到這方“人間天堂”。

     總督光顧對于任何一家賭場都是至高榮耀,父親會帶着幕僚和随從,裝扮成視察的模樣,在賭場裡面煞有其事地指點一番,最後,懷抱任性的女兒,坐上21點牌桌。

    但也最多玩幾局,父親就必須離開,走之前他都會留下數額不菲的小費給荷官,并且不帶走一個籌碼。

     第二天,報紙上會出現父親的特寫照片,但背景卻是模糊的,因為賭場不準任何人拍照,我的臉也被打了馬賽克,因為賭場不準18歲以下人士進入。

    隻是這一切規矩在敬愛的總督這裡統統不生效了,父親隻要給出慈愛的笑容,任何人都會忌妒至極,痛恨自己沒有這樣的父親。

     在他的盛名之下,多年來,我在維珍港的所有賭場都得到了極度的禮遇,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渴望躲避賭場的過度熱情,真正享受博弈帶給我的樂趣。

     父親在政壇隐退之後,不知從哪一天開始,我上了博彩業黑名單。

    因為我的另一個身份。

     在這份全球賭場之間流通的名單上,我的身份是具有威脅性的算牌者,因為深得父親真傳,我也是概率論和博弈論高手,賭戲研究專家,維珍大學數學系高材生。

     在父親身邊時,衣食無憂,我也懶得算牌,最多檢查一下自己的大腦是否生鏽。

    左立抛棄我和唯唯之後,我堅決不要父親資助,喪失了生活來源,那段時間隻能靠算牌糊口——這樣才上了黑名單。

     不過還是礙于父親的情面,賭場對我依舊敞開大門,任我赢點生活費糊口,但個别賭場也會禮節性地提醒,我隻能玩老虎機和輪盤,不歡迎我大肆赢錢。

     其實,這麼多年來,我與父親之間也在進行着無休止的博弈,我們彼此揣摩對方的出招,潛意識裡又在尋找納什均衡。

     但這樣選擇的結果又常常印證了納什均衡的悖論,我和父親都試圖做出的最優選擇,卻沒有導緻最佳的結果。

     唯唯的死就是這個悖論的佐證。

     把我們都擅長的博弈論用在父女關系上,倒真是一件悲哀和諷刺的事情。

     17 21點牌桌前空出一個位置,在一群陌生人中間我坐了下來,左右兩位男士都對我緻意,還有兩個閑晃悠的男人端着可樂站在我身後觀戰。

     丢給荷官一枚大額籌碼,他麻利地給我換成小額籌碼,我開始下注。

     我沒動腦子算牌,今天的手氣不好,圍在我身邊的男人很快散去,不一會兒,籌碼輸得差不多,把最後兩枚丢給荷官作為小費,我起身離座。

     在休息區拿了一杯咖啡,我在賭場裡到處溜達,一會兒看看德州撲克,一會兒到華人聚集的百家樂前湊湊熱鬧。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眼前——那不是我妹妹,蘇夜嗎?我是黎明,她就是黑夜。

     蘇夜是那種隻需一眼便終生難忘的女人。

    曾經有位男士在電梯裡驚鴻一瞥,十幾年後偶遇,依然激動地向她表白。

     我們的母親是維珍港著名的電影明星,遺傳給我們的容貌當然出衆,但我說過,女人不能隻看長相,要看氣度。

    我們接受過最好的教育,知道如何假裝舉止優雅,談吐無瑕,但蘇夜性格灑脫豪爽,性感大方,比我更加魅力四射。

     她是天體物理研究學者,和我一樣,也是受了父親愛好的影響。

    除了賭戲,父親最鐘愛的就是天文學。

     總督府雖然找不到傳說中的秘密賭場,但屋頂的小型天文台可是我們最喜歡光顧的地方之一。

    黎明和黑夜,都是看星星的好時機,父親常常一個人在天文望遠鏡下遠眺夜空,我和蘇夜陪在身邊,我在做數字遊戲,蘇夜在看宇宙膨脹理論。

     如今已是三個孩子母親的蘇夜還是風情萬種,戴着兩個碩大的耳環,穿了一件利落的小夾克外套配黑色緊身鉛筆褲,濃密的頭發高傲地挽起,露出飽滿的額頭。

    點睛之筆是淑女必備的絲巾,暗紫色有金屬鍊條圖案的絲巾從脖子垂下紮在腰間,形成一件别緻的小衫。

     此刻她正撅着小屁股,趴在德州撲克賭桌旁邊,和幾個男人說笑。

    站這麼遠我都能看到,她的臉因為興奮閃着光彩,膚色紅潤。

     我走到她身後,鉚足全身力氣,咬緊牙關,狠狠地一拍她的肩膀,把她吓了一大跳! “姐,是你呀,吓死我啦!” “死了嗎,不是還有氣嘛?” “總這麼吓人,我早晚會死。

    ” “你可潇灑了,又背着妹夫出來HAPPY!” “哪有?”蘇夜又用男女通吃的撒嬌手段對付我,“夏偉業整天忙得跟狗一樣,哪有時間管我呢,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 “你就嘚瑟吧,小心被他抓個正着!”我故意沒好氣地說道。

     姐妹說話間,我想起當初蘇夜出嫁的情景——我牽着蹒跚學步的唯唯,不敢出現在父母眼前,隻好躲在家門不遠處,送出精心準備的寒酸禮物。

     我的妹夫是一位成功商人,名字叫夏偉業,他是左立的同學,因為有這層淵源,算是我們的介紹人。

     蘇夜招呼牌桌上的男人介紹道:“這是我姐姐,蘇黎小姐。

    ”衆人說幸會,我揮手,“你們玩吧,我不多打擾。

    ” 臨别時我扯過蘇夜:“你一個人在外面瘋,這麼一群臭男人,你要保護好自己……” “我知道啦,我又不是小孩子,這樣的地方不适合你,早點回家,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說罷輕撫我的肩膀。

     18 蘇夜會不會給我打電話,我壓根不會在意,更不會等她的電話。

    我和蘇夜是父親珍愛的兩個女兒,父親對男孩兒比較嚴苛,隻溺愛女孩兒。

    他不止一次告訴身邊人,我們就是他的兩顆眼球。

     我們接受的啟蒙教育就是博弈論,父親會站在寬敞的客廳中間,懷抱着我們喜歡的禮物,召喚我們玩遊戲,石頭剪子布三歲之後就不玩了,我們玩得最多的是猜人和選數遊戲。

     父親會說:“孩子們,給你們10次提問機會,猜出我心裡所想的這個人名。

    ” 這個遊戲隻要運用提問技巧,通過問題設置,把人物篩選出來不難,沒幾次我們就不屑再玩了。

    直到父親把提問次數下降為5次,又總是想出一些冷門人物,我們才偶爾挑戰一下。

     父親又說:“女孩兒們,請從1到100之間選一個數字,如果這個數字你猜中了,禮物就是你的,沒有猜中,我就會把禮物捐給福利院。

    ”通常我們有5次機會,随着年齡的增加,選擇的機會降為4次,不過不管我們是否選中,父親最後還是給了我們禮物。

     從1到100,這個遊戲一猜即中的概率很小,隻有1%,為了降低難度,父親在我們每輪猜錯之後都會告訴我們猜得太高還是太低。

    這個遊戲我們百玩不厭,看似簡單的遊戲其實卻是一場真正的博 弈,我們的對手不是數字,而是寫下這個數字的博弈論大師——我們的父親蘇總督。

     要想在遊戲中擊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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