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簡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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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潇潇的樣子浮現眼前,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們,行,再來一次!” 10 眼前還是珍兒道别的笑臉,洛冬臨睡前硬要握住我的手,等他沉沉睡去我也閉上眼睛,不久便入定。

    等我離開黑暗,猛睜開眼睛,發現雙腳正走着。

     我又走在一條狹長的走廊上,頭頂的白熾燈有點閃動,眩暈和心悸立刻重新湧來,我說過我對白色燈光過敏。

     癢,在腳趾縫裡,奇癢鑽心,我能感覺自己的兩個腳趾正在一雙大靴子裡來回蹭着,真巴不得脫下鞋立刻摳一摳! 腳氣! 嗚呼哀哉!雖然出身名門,但不妨礙我得過這種常見卻不好啟齒的小毛病。

    不過說來有趣,我一直覺得苔藓像植物裡的腳氣,可能因為都長在潮濕的地方,癢起來也是成片成片的。

     我聞到身上濃重的汗味,聽到自己的喘息,我戴着口罩,我是個男人。

     我又推着車子往前走,洛冬同學又讓我推着車子往前走! 好吧,我無可奈何,這次肯定不是空姐,因為隻有我一人推車,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推車,隻吓得差點咬下舌頭! 這是一張醫院裡推病人用的推車,在一塊大白布下面,依稀露出人體的輪廓,頭,腳—— 我!在!推!死!人! 我得承認,我差點吓死過去! 雖然每天在和“死人”打交道,但我怕屍體,怕得要命,怕得馬上就要一起死過去! 在一條長長的走廊裡,我推着不知道是哪位的屍體,穿着不合腳的大靴子和白大褂,孤零零地走着。

    我真想把推車趕緊丢掉,但手掌卻好像鑲了磁鐵,扶手反倒越抓越緊。

     我不敢去看屍體,他或她正仰面躺着,如果他現在坐起來,雙手可以立刻插進我的胸口,掏出我的心髒。

     我真後悔自己平時喜歡看恐怖片,現在好了,各種毛骨悚然的畫面,這個時候統統派上了用場! 就在這工夫,身後一陣小風溜過,我的骨頭都酥透了。

    我怎麼敢回頭,後面是什麼情況誰知道啊?! 也許後面的情景更可怕,一大群僵屍正在我身後撲棱棱地蹦跶,隻等我回頭,我根本不敢繼續聯想,可我又這麼善于聯想,感覺頭皮馬上就要炸開了。

     我想馬上“回去”,可卻回不去,很難解釋,就好像慣性,因為我到這個時空才隻有幾秒鐘,我無法馬上離開。

     真是進退兩難呀! 除了一塊小小的口罩我再無掩體,隻好拼命吸氣讓自己冷靜,生唯唯宮縮那會兒我也這樣吸氣,助産護士說這樣氧氣多會放松,但此時濃重的消毒水味道讓我加倍慌張,“死人”的氣味進入身體更是恐怖! 我知道洛冬和馮潇潇就在不遠處,前方就是一道門,咬緊牙關,蘇黎,堅持到底! 此時,我真想掐死洛冬,但還是不能怪他。

    因為比起開心幸福,恐怖和悲傷更容易讓人記憶深刻,這是在人類形成的早期,大腦對死亡威脅的一種應對。

     有科學家研究過,全球數十億人每天都在做夢,噩夢與回憶密切關聯,可以歸結為12類:遭到追擊、受傷、遇險、丢失重要物品、考試、高空墜落、出醜、遲到、電話斷線、災難、迷路和死人。

     現在大家知道,為什麼我總會出現在這類回憶現場的原因了—— 我忍不住歎氣,看來真要退休,這份工作太傷神,做不下去啦! 終于捱到走廊盡頭,眼前的門“呼”地被扯開,來自人間的嘈雜和氣味撲面而來,此刻感覺是那麼的心曠神怡,哭聲也立刻入耳。

     “請家屬節哀,馮潇潇女士的遺體告别儀式就要開始了。

    ” 音箱裡傳來一陣低沉的男聲,司儀朝我示意。

    我環顧四周,黑壓壓地站着很多人。

     我秒懂,這裡是靈堂,我是屍體搬運工! 洛冬!我心裡這個罵呀,馮潇潇已經死了,我根本無法和她交流,你還帶我到這裡幹什麼?我必須得回去了,回去馬上和你算賬! 我正想進入冥想狀态,從原路返回,靈堂裡卻騷動起來,一個男人從人群中沖了出來,直奔我,不是,是沖屍體而來。

     我一眼就認出來——正是洛冬,沒刮胡子的洛冬。

    他就要撲到屍體的一瞬間,我趕快把推車扯了過來。

     “你幹什麼!”一個男人上前幾步,攔住屍體,我看過照片,這是馮潇潇的老公。

     “請出去!”一位滿頭白發的老者下令,家屬模樣的幾個男人架起洛冬往外拖。

    洛冬沒有反抗,任由人擺布。

    司儀遞了個眼神給樂隊,哀樂立刻響起,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

     我忽然憐憫起這位老同學來,你指望他像電影裡那樣歇斯底裡是不可能的,今天的行為已經打破了他的極限,他出身維珍港的書香門第,如今事業有成。

    今天能沖向屍體,已是他全部的勇氣。

     我也憐憫起馮潇潇的老公,自己的妻子為了别的男人放棄家庭、孩子甚至生命。

    這個男人的條件并不比洛冬差,我也看得出他還愛馮潇潇,至少給了她一個體面的葬禮。

     我又想起左立,如果我是現在手推車上的女人,他能為我做什麼? 馮潇潇是自殺,在自家卧室割腕,這樣的屋子還怎麼住人呢?死也不為别人考慮,不知怎麼,我竟然恨起這個女人,更憐憫那個我曾經替他吃奶的孩子。

     而我自己呢,還不是同樣可恨至極?! 醒來後我沒有數落洛冬,隻是向他保證我一定可以喚回馮潇潇,洛冬不能再堅持,隻是眼神無助又哀怨。

     11 我理解愛之深沉,在洛冬鄭重的囑托下,我終于開始喚回——為了入定之後不嘔吐不排洩,提前兩天我就禁食,還喝蓖麻油清洗了腸胃。

     慢慢地,輕輕地,“我”離開維珍港的寫字樓,從露台騰空,飄蕩着,去往那片荒蕪之地。

     此刻我的感受與人臨死前的感受驚人相似:首先,一陣奇怪的聲音飄然而至,好像風笛,順着聲音,我能清楚感覺到靈魂與肉體脫離,自己成為一片羽毛。

    我在肉體中不停出入,直到我能站在體外看着自己的軀殼。

    我已經喪失了對時間的感受,我想與人訴說,但沒人能聽到我的聲音。

     這一切隻有短短一瞬,接下來,我被神秘力量強行拉入黑暗的空間,一個真空的餅狀物,掠過顆粒質感的邊緣地帶,這股力量迫使我朝某一方向前行。

     和之前進入洛冬的記憶不同,這次前方沒有光亮,一片死寂,我隻能被動地到達一個難以描述的異域。

     洛冬沒有看到馮潇潇去世的現場,所以不能把我帶回到她瀕死的最後時刻。

    我隻能到靈魂消散之前最後彙集的“荒蕪之地”找她,失去肉體的靈魂在能量耗盡之前,最後聚集在這裡。

     這裡既是靈魂的臨終關懷所,也相當于靈魂的墳場。

     失去肉體的靈魂也有壽命,有的曆經百年不肯散去,有的隻有短短幾天。

     不過已經有了“約定”的靈魂會盡量在此徘徊,等待指引人兌現承諾,帶他們重回人間。

    這些靈魂是幸運的,因為有了重生的機會。

    我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到這片荒蕪之地的情景,雖然我把肉體留在 處于赤道地區的海島港口——溫暖的維珍港,但我的靈魂,也被這裡的絕望和壓抑感染,有徹骨的寒冷和恐懼。

     我知道,眼前的黑暗就是靈魂,一層一層,沒有空隙,無邊無際。

    它們緊緊包裹着我,與我“耳鬓厮磨”,試探地和我的眼光進行交流,膽怯地詢問自己是不是我要喚回的名字,痛苦地渴求我召喚自己回到人間。

     我真希望自己是救世主,可以幫助到每一個靈魂,可惜,我的力量微乎其微,幸運兒實在太少了。

     帶着一絲歉意和無可奈何,我在靈魂之海穿梭遊走,同時呼喚:“馮潇潇,聽到了嗎?請跟我走!” 我一遍一遍地重複,盡量讓這召喚傳得遠一點,再遠一點。

    不久,傳來沙沙的聲響,很細微…… 12 和在手術室外待産的心情一樣,洛冬早就坐立不安,看我出來,一把扯住我就開始結巴:“怎麼,怎麼樣了?” “喚回了。

    ”我就像剛接生完的産科醫生,假裝擦了一把汗水,笑望他道:“15:35分出生,是個女孩兒,在維珍港牧谷醫院的産房。

    ” 洛冬不知所措地搓着手,由于緊張過度不停打冷戰,我都聽到他的牙齒咯吱作響。

     “去吧,到了牧谷醫院找夏院長,珍兒會幫你安排。

    ” “可我怎麼知道是她?”洛冬好不容易平靜下來,這是每個人都會問的問題。

     “你和她之間,一定有專屬于你們的秘密。

    ”這也是我一貫的回答。

    我最後還是決定破例陪洛冬一起去牧谷醫院,我對老同學必須禮遇,因為讀書時我們就是很好的玩伴。

     這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夏院長站在我們旁邊,透過玻璃窗和我們一起看她。

     夏敏,也就是夏院長,事實上,她也具有和我相同的能力。

    她就是維珍港另外一個指引人,我們喚回的靈魂,都安排在她的醫院出生。

     我的确沒什麼朋友,不管同性還是異性。

     從小到大,因為父親的原因,我被過度保護,玩伴隻是幾個被精心選擇的虛僞政客家或商人家裡,秉性傲慢卻又善于僞裝的孩子。

    洛冬勉強還算正常,兒時的他總是沉默不語地坐在我身旁,沒完沒了地玩迷宮。

    大學時我迷上了左立,毅然決然地為他生下唯唯,更無心再交友。

     我偶爾會和夏院長聚聚,一起逛街喝咖啡,算是好朋友。

     夏敏比我小兩歲,一直獨身。

    維珍港的很多人都在納悶,容貌氣質這麼卓絕,追求者數不勝數的女人為什麼不肯結婚生子?隻有我知道個中緣由——她也是20年前忽然擁有召回靈魂的能力,也是在一場巨大的變故之後,和我一樣失去了最重要的親人——她的愛人。

     那是維珍港被海嘯吞噬的夜晚,在醫學院讀博士的她與愛人,在轉危為安之後又齊心協力去救一位挂在樹枝上的老人,結果他在她的面前,消失在黑暗的海水裡。

     在清邁佛寺靜修的日子我們結識,也一起被幸運地選中,擁有了靈魂喚回的能力。

    回到維珍港後,我們遵守承諾幫助需要幫助的人,夏敏更是成為了既能撫慰靈魂,又可以修複肉體的醫生。

     當然,每分每秒,我們都想要喚回自己的摯愛,我們反複進入對方的回憶,在摯愛死亡的現場,甚至特意到了荒蕪之地一遍遍呐喊,但不管試多少次,最後都以失敗告終…… 這真是殘酷至極! 而且更殘酷的是,每一次喚回,都是對這些可怕經曆的重溫。

    我反複帶着夏敏回到唯唯墜樓的那個露台,讓她和我一起眼看瘦小的女兒被親生母親摔死。

    我也不得不随着青年時代,還梳着一條馬尾辮的醫學院女博士,親眼看着愛人腳下的樹枝折斷,而這根樹枝,就是因為夏敏不慎踩了上去…… 我的靈魂無數次沉入海底,試圖托起那個男孩兒的身軀,夏敏也希望用自己的靈魂作為唯唯落地的緩沖,可是,這一切都是癡人說夢。

     每次失敗之後,我們都會相對無語,最後各說一句結尾:“我真希望能砍斷雙手……” “我真希望能砍掉雙腳……” 13 “那個!” 夏敏院長為洛冬指引嬰兒,在我們鼓勵的目光下,洛冬走近這個還是粉紫色的新生兒,小嬰兒的身體也在微微顫抖。

     “潇潇,是你嗎?” 洛冬靠近嬰兒,輕輕呼喚,他不敢用力呼吸,好像面對的是價值連城的珍寶。

    可那個嬰兒,緊閉雙眼,毫無反應。

     洛冬焦急地望向我,我明白這種處境,這對雙方都很難。

    誰讓洛冬是我的老同學呢,還是我來吧! 我慢慢蹲下,直到可以看清嬰兒透明皮膚下的絲絲血管,才輕聲說道:“馮潇潇,你好,謝謝你跟我回來!”嬰兒的嘴角果然動了一下,洛冬猛地沖了上來。

     “解釋起來很難,但歡迎你回到人間,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我的話音剛落,嬰兒就把眼睛睜開,洛冬發出一聲驚呼。

     這是天使才有的眼睛,洛冬認出來了,此刻嬰兒的眼睛,是她的。

    “是你嗎?”男人喜極而泣,小嬰兒“哦”了一聲,舉起手,洛冬輕握住這隻柔嫩的小手,放在自己的掌心,如同握住全世界。

     “失去你是我最大的痛苦,你為什麼那麼傻!就算今生我們有緣無分,你也應該好好活下去。

    我費盡力氣請蘇黎喚回你,就是想祈求你的原諒……那天我孩子的媽媽跑去告訴你,她又懷孕了,其實是騙你的,為什麼你就要相信,以為我會背叛你?” 嬰兒皺了一下眉頭,夏院長看看我,指指手表,我扶住洛冬的肩膀道:“你們聊吧,不過72小時之後她就會失去之前的記憶,等一下她的家人就要過來了,你們還有30分鐘。

    ” 把洛冬一個人留在育嬰房,珍兒在外面等候,我到夏敏的辦公室喝咖啡,30分鐘不知不覺就過去了。

     “想說的話都說完了嗎?” “3天之後,她真的就什麼都不記得了嗎?”洛冬垂頭喪氣地出現在我們身邊。

     “完全不記得。

    ”我知道這樣很殘忍,但還是如實回答。

    “然後她的靈魂會去哪裡?” “隐藏在肉體深處,與這副肉體本來的靈魂一起感受生老病死,喜怒哀樂,相當于再活一次。

    等到上一世壽命終結的日子,就會徹底灰飛煙滅,無法再次被喚回了。

    ” “那就是說她的靈魂隻有這一次機會,同樣隻能活32歲嗎?” 洛冬幾乎是号啕大哭,哽咽之間又好似在勸說自己:“這樣也好,32+32=64,總好過32……” 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安慰老同學,能做的隻有這麼說:“其實你也要放下,死亡是永恒主題,誰也無法逃脫。

    這世上有太多死亡來得猝不及防,親人來不及道别才迫切地要喚回對方的靈魂,你和馮潇潇如今心結已解,她再次擁有32年的人間體驗,你也得好好生活!” 我們又走進育嬰房,小嬰兒已經睡着,但也是滿臉淚痕。

    替她擦去淚水,我又想起唯唯。

     “蘇黎,我不會打擾她的生活,在我有生之年,以陌生人的身份在角落裡注視她,我會資助她和她的家人,等我死了,把遺産全部留給她,行嗎?” 我還能怎樣,隻好點頭歎氣。

     這樣的情形,我雖然看得多了,可每次也無法忍心拒絕。

     14 我可不是追求上進之人,得過且過是我的信條,如果能争氣一點,我也不會過上這麼稀裡糊塗的人生。

     父親的六個子女中,我排行第三,沒有長子的壓力,也可以不用承擔起家庭的責任。

    智慧并不遺傳,父親養了一群白眼狼,愚蠢,揮霍,冷酷,也包括我。

    可我們出身富貴之家,穩居上流社會,連我都認為老天爺不開眼。

     當父親打定主意一輩子養活這個最懶散的女兒時,我又沒能讓他如願。

     洛冬的委托做完後,我給珍兒放了假。

    珍兒的父母逼她相親,電話打個沒完,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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