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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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和她一起去看看她住的地方。

    這應該是開口說的時候了!但他正在滔滔不絕地談論倫敦的傑拉爾德亞風格的建築。

    他們到了吉爾福特街的時候,他搶在她之前說(在一段停頓之後,就在她下定決心,正要開口的時候): “讓我來吧,哈麗雅特,你的答案還是沒有變化?” “沒有,彼得。

    對不起,但我實在不能說别的什麼。

    ” “沒關系,不要擔心。

    我會盡量不去煩你,但如果你能夠偶爾和我見個面,就像今天晚上一樣,我會非常高興的。

    ” “我覺得這對你不太公平。

    ” “如果這是唯一的原因,那我對此應該最有發言權。

    ”然後,他又習慣性地自嘲,“老習慣可不好改。

    我不能向你保證我都能改得了。

    隻要你準許,我還會繼續向你求愛,不過我會間隔一段時間的,在——比如你的生日、篝火節和國王登基紀念日。

    不過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就當是個形式好了,可以完全不用答理我。

    ” “彼得,這樣下去太愚蠢了。

    ” “哦,對了!當然愚人節也算一個。

    ” “要是全部忘記的話會更好的——我希望你都忘記了。

    ” “我的記憶力最不受控制了。

    它總是記得那些不該記的,忘記那些該記的事。

    但它暫時還沒有完全罷工。

    ” 出租車停了,司機很好奇地盯着他們。

    溫西攙着她下了車,認真地等着她開房門,看到她總是打不開彈簧鎖,便幫她把鎖打開,并為她開了門,然後說了聲再見就離開了。

     她一邊上着石台階,一邊想,隻要這樣的情況還繼續下去,她的旅行就毫無意義。

    她又回到了那張優柔寡斷、黯然神傷的網中。

    而他,似乎有了一些改變,但絕對跟以前一樣不好應付。

     他遵守了他的諾言,幾乎不來煩她。

    他離開城裡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在緻力于偵破案件。

    其中的一些案子逐漸披露在報紙專欄裡,另外一些則被小心翼翼地隐匿了。

    他離開這個國家長達六個月,隻是說有事要處理,沒有給别的解釋。

    一個夏天,他被卷入了一件十分古怪的案子,為此他在廣告代理公司找了份差事。

    他發現辦公室生活其實很有趣,但最後的結局卻很奇怪也很痛苦。

    那是一天晚上,他去一個事先約好的晚餐,但很明顯無論是用餐還是談話,他都顯得那麼不對勁、不自然。

    後來他才坦白說,自己的頭像要裂開般的疼,還發燒,十分痛苦,最後被送回家去休養。

    别人對她千叮萬囑,在他安然無恙回到自己的住處、并由本特接管照料之前,千萬不要離開他。

    彼得漸漸緩過來了:沒什麼大事,隻不過是在一個棘手案件即将結束時經常發生的正常反應,很快就會好。

    一兩天之後,病人康複了,道了歉,又向她定了一次新的約會。

    由此可見,他那極其旺盛的精力又回來了。

     哈麗雅特對他的遷就隻此一次。

    他也再沒有貿然侵犯過梅克倫堡廣場的小小隐居地。

    有那麼兩三次,她出于禮貌邀請他進來,但他總是找些借口搪塞。

    她知道,他決心離開她那裡,至少能把自己從尴尬的場面裡解救出來。

    很顯而易見,他并沒有那種愚蠢的念頭——想用冷淡的方式擡高自己的身價。

    那種感覺倒仿佛是他在盡量為什麼事情作出補償。

    他平均每三個月就會重新求婚一次,用一種平淡到雙方都不可能情緒激動的方法。

    四月一号,他從巴黎發來這個提問,隻用了一個拉丁文句子,“Num?”這個詞的意思人人都知道——“等待着你的回絕。

    ”哈麗雅特翻遍了語法書,想找一個“婉轉的回絕”,然後回複了。

    還是很簡短的,“願你安好。

    ” 再回想一下她的牛津之行,哈麗雅特覺察到這對她産生的影響讓人無法平靜。

    曾幾何時,她開始把溫西當成一個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人,就像大家覺得軍火工廠裡理所當然有火藥一樣。

    但她發現,甚至僅僅聽到他的名字也能激起她内心爆炸似的反應——她原來能夠如此激動或憤怒,就在贊美或貶斥從别人嘴唇裡流露出的同時——這喚醒了她對于火藥的認識:無論火藥是多麼的無辜,從漫長的曆史來看,火藥終究還是火藥。

     她起居室的壁爐台上有一張紙條,上面是彼得又小又難以辨認的字迹。

    内容是說,總探長帕克有事找他,這位總偵探長正為北英格蘭的一件謀殺案犯愁呢。

    所以他必須很遺憾地取消他們那個星期的約會。

    他問她可不可以幫忙用掉那些票,不然的話他也沒有時間處理。

     最後一句小心謹慎的話讓哈麗雅特抿了抿嘴唇。

    就在他們因為那場鬧劇而相識的第一年裡,他大膽送了她一件聖誕禮物,後來她把禮物送回去,并捎帶了一番尖刻的指責,完全不顧他的情面。

    所以他一直都很小心,再不送可能會被她當成物質給予的禮物。

    如果某一天,他的存在突然被抹去了,也沒有任何現實的物品能讓她想起他來。

    現在,她拿起這幾張票,非常猶豫。

    她可以送給人,或者可以請一個朋友和自己一塊兒去。

    最後,她決定還是不要坐在劇院裡,聽班柯的鬼魂[班柯的鬼魂(Banquo'sghost)典故原自莎士比亞戲劇《麥克白》。

    ]和人争論隔壁座位的所屬權問題。

    她把票放在一個信封裡,把它們送給那對帶她去愛斯特的夫婦。

    然後撕碎紙條,将碎片扔進了廢紙簍。

    把“班柯”扔掉之後,她的呼吸又自由起來,轉而去對付接下來的煩心事。

     這件煩心事是為她三本書的再版作修訂。

    重新讀自己的作品總是件很郁悶的事;當她完成這樁煩心事後,已經筋疲力盡,而且對自己十分不滿。

    那些書其實還不錯;作為習作來說,甚至可以說是出色極了。

    但似乎總是少了點什麼;現在她讀起來,它們是她所寫的,但卻很有保留,仿佛決意要把她的觀點和個性剔除出去似的。

    她很不情願地想着書中的兩個人物關于婚姻生活的那段聰明卻膚淺的談話。

    如果當時她不怕會把自己暴露出來的話,她應該能寫得更好,好得多。

    阻礙她的是一種身處其中的感覺,一種距離過近的感覺,這種感覺被現實壓制、羞辱了一番。

    如果她能夠成功地讓自己脫離開來,那麼她就能夠獲得自信,更好地控制他物。

    這是一種巨大的财富——在一個學者的有限能力裡——甚至可以稱得上是一種恩賜:一隻眼睛,直直地刺向目标,卻不會因個人的塵埃和電波黯淡了神采或分散了精力。

    “個人的,是嗎?”哈麗雅特一邊自言自語地喃喃着,一邊把她的新體會與牛皮紙上的文字附和在一起。

     你并不孤獨,在你依然孤單的時候, 哦,上帝,有你我便甘願寂寥無聲![引号裡的詩引自邁克爾·杜雷頓的一首十四行詩。

    ]
她為自己擺脫了那兩張戲劇票而感到異常欣慰。

     然而,當溫西終于從他的北方之旅回來的時候,她帶着一種傲然好鬥的情緒見了他。

    他邀請她共進晚餐,這次是在自負者俱樂部——一個很不尋常的地方。

    那是一個星期日的晚上,他們訂了一個單獨的包間。

    她跟他提到了自己的牛津之行,并乘機列舉了一串大有前途的學者的名字,她們本因學業而卓然出衆,卻被婚姻毀了。

    他和善地表示同意,說這種事情的确會發生,目前為止已經實在太多了。

    他還舉例說一個非常出色的畫家,在一個很有社會野心的妻子的鞭策下,變成了一個專門炮制學院肖像的精巧機器。

     “當然,”他不動聲色地說,“有時候那位伴侶隻不過是嫉妒或者是自私。

    但有一半的情況都是純粹的愚蠢。

    這也不是他們的本意,甚至極少有人有什麼明确的本意,隻是從這個年末混到下一個年末。

    這真是讓人不可思議。

    ” “不管他們怎麼想,我覺得他們沒有什麼解決辦法。

    這是他或她的伴侶的性格所施與的壓力而造成的悲劇。

    ” “是啊,再好的計劃都沒有保障。

    當然,從來都沒有。

    你可能會說你不會幹涉另外一個人的思想,但你肯定幹涉過——哪怕僅僅是你的存在,這已經是在幹涉了。

    說起來,問題在于你很難做到‘不存在’。

    事實就是這樣,我們又該怎麼做呢?” “嗯,我想,有些人覺得他們應該在生活和工作之間建立聯系。

    如果他們這樣想,那也很好。

    但其他人呢?” “讨厭,是不是?”他說,話語中那瞬間閃現的狡黠讓她不快,“你覺得他們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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