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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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盲人的特征,你傻到了自投羅網, 不切實際的幻想的糟粕,和破碎思維的殘渣, 所有的邪惡,是無故煩惱的溫床; 你意向的網,從不會有結局: 渴望!渴望!我用絞盡腦汁的代價, 買來了你這一文不值的東西。

     ---菲利普·西德尼爵士[菲利普·西德尼爵士(SirPhilipSidney,1554—1586),英國伊麗莎白時期傑出的詩人。

    ]
哈麗雅特·範内坐在她的寫字台前,眼睛盯着外面的梅克倫堡廣場。

    在廣場花園裡,最後的幾株郁金香勇敢地綻放着;早起的四名網球練習者高喊着比分,像清晨一場激情四射的四重奏,正在進行着這場不專業的糟糕比賽。

    但哈麗雅特既不在意郁金香,也不在意網球練習者。

    一封信正躺在她面前的吸墨紙上,眼前的畫面漸漸從她的腦子裡淡出,她要騰出空來想些别的。

    她看見一個石頭壘砌的四方院,那是一個現代建築師的作品,風格既不古老也不摩登,卻仿佛正伸出雙手要把過去和現在調和在一起。

    在深牆大院裡,是一塊被石頭柱基包圍的、修整過的草地,花朵零星灑落在草地的四角。

    在“科茨沃爾德”式水平闆岩屋檐的後面,一些更古老、更悠閑的建築物伸展着它們的磚砌煙囪——那也是一個四方院,依然存留着維多利亞時期古老住宅區的風貌,那裡曾經是什魯斯伯裡學院第一批惴惴不安的學生的栖息地。

    前面,是喬伊特小路上的樹,再往前,是一片古老的院牆以及新學院的塔樓,寒鴉朝着微風拂過的蒼穹扇動着翅膀。

     記憶一如移動着的人影,充滿了這個四方院。

    學生成雙結對地閑逛。

    她們飛奔到講堂,袍子倉促地粘住了裡面輕柔的夏裙,方帽被荒謬的風扯得像小醜的雞冠帽。

    自行車壘疊在看門人的小屋裡,車架上堆滿了書,長袍繞在車把上。

    一個面色灰白的老師正穿過草地,她眼神迷離,出神地想着那迷人的十六世紀哲學。

    她的袖子在飄動,肩膀微斜着,以平複背後起皺絲綢的拉拽。

    兩個男生在尋找一輛馬車,他們頭上沒戴帽子,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大聲地談論着有關船隻的話題。

    面色嚴峻、神情莊重的督學和身材結實、情緒歡快的院長在通往舊四方院的拱道下面熱烈地讨論着什麼。

    高高的星星點點的飛燕草映襯着那些顫動的灰藍色長袍,像火焰一般——假如火焰會是藍色的。

    學院裡的貓是那麼全神貫注、若無其事。

    它們沖着藏酒室的方向昂首闊步,尾巴豎立着。

     那是很久以前了;它似乎包含了一切,像是從後來的苦澀歲月裡伸出的一把劍,幹脆利落地割斷了時間的聯系。

    她現在能面對嗎?這些女人會對她說什麼?哈麗雅特·範内,這個第一學位是英語文學的學生,後來去了倫敦寫偵探小說,還沒結婚就和一個男人住在一起,而且還身陷謀殺罪名的謠言之中。

    對于什魯斯伯裡學院來說,這可不是他們對畢業生們的期望。

     她從來沒有回去過;最初,是因為她太愛這個地方了,一次決絕的離别仿佛比漫長而痛苦的依依不舍要好;接下來,她的父母去世了,留下她孤身一人、窮困潦倒,為生計奔波已經耗費了她所有的精力和時間。

    再後來,絞刑架那荒涼的陰影把她和那個被陽光浸染成灰綠色的四方院隔開。

    但是,現在呢? 她又把信拿了起來。

    這是一封急件,邀請她去參加什魯斯伯裡的年度宴會——這種懇請讓人很難置之不理。

    她有一個朋友,分開後就再也沒見過面;現在她結婚了,也與自己疏遠了,但如今她生病了。

    朋友急切地想在去國外動手術之前再和哈麗雅特見一面,那手術難度大,也很危險。

     瑪麗·斯托克斯,那麼優美精緻,就像二年級戲劇裡的帕蒂小姐[帕蒂小姐(MissPatty)是戲劇《特色街道》的人物。

    ]那樣。

    她舉止優雅迷人,是社交圈的焦點。

    然而奇怪的是,她竟然很喜歡哈麗雅特·範内,範内是那樣一個粗糙笨拙、永遠都不受人歡迎的人啊。

    無論瑪麗幹什麼,哈麗雅特都跟着做;她們帶着草莓和熱水瓶劃船去謝爾河;她們在五一節的日出前爬上瑪格達林塔,感受鐘就在她們身下搖擺;她們一起坐在爐火邊一直到很晚很晚,就着咖啡和姜餅,瑪麗總是要開始一段長長的對話,談論愛和藝術,宗教和民權。

    所有的朋友都說,瑪麗天生就是第一。

    所以當哈麗雅特的名字在頭等學生名單裡,而瑪麗卻在二等時,除了那些老眼昏花的老學究導師外,所有的人都很驚訝。

    那以後,瑪麗結婚了,很少再聽到她的消息;不過她一次不漏地參加每年的校友聚會。

    但哈麗雅特打破了所有的傳統藩籬,甚至打破了一半的戒律,名譽掃地,一心賺錢。

    富有而迷人的彼得·溫西勳爵拜倒在她腳下,隻要她願意,可以随時與之結婚;她精力充沛,生活滿是苦澀,名聲也不大清白。

    似乎普羅米修斯和厄毗米修斯[厄毗米修斯(Epimetheus)是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的兄弟,據說是最笨的神。

    ]颠倒了角色;對一個人來說,那是一堆的麻煩,對另一個人來說,那不過是光秃秃的岩石和秃鹫;而且,在哈麗雅特看來,她們永遠都不可能再有任何相似之處了。

     “但是,上帝啊!”哈麗雅特說,“我不想成為一個膽小鬼。

    我要去,一定要去。

    已經經曆過那麼痛苦的折磨,還會有更糟的嗎?再說,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她填好了邀請表,寫上了地址,啪的一聲粘上郵票,然後飛快地跑下樓,在她改變主意之前把信丢進了信筒。

     然後,她慢慢地走過廣場花園,上了亞當石階,回到她的公寓。

    在徹底翻查碗櫥卻一無所獲之後,她又慢慢爬上頂層的樓梯平台。

    她拽出一隻頗有年頭的大皮箱,打開鎖,掀開蓋子,一股陳舊又寒冷的氣味撲面而來。

    書,被遺棄的衣服,舊鞋子,舊手稿,一條曾屬于她死去情人的領結——已經褪色了。

    她把箱子翻到底,拽出一包厚厚的黑色的東西,在布滿灰塵的陽光裡抖開。

    這是一件她隻穿過一次的長袍,那還是在她被授予文學碩士學位的時候。

    這漫長的隐居生活仿佛并沒有讓它遭什麼罪:把疊得很緊的袍子抖落開來,竟并沒有什麼褶子。

    隻有方帽顯示出一些被蛀蟲侵犯的痕迹。

    就在她拍打帽子上沾的絨毛時,一隻在衣箱蓋下面冬眠的花斑蝴蝶飛了出來,飛向明亮的窗戶那邊,然後被蜘蛛網纏住。

     這些日子裡,哈麗雅特很高興她終于能夠買得起一輛車了。

    這讓她和以往那些搭乘火車來的經曆有了不同。

    在短暫的幾個小時裡,她可以暫時忽視她那如同嗚咽的鬼魂般死去的青春,告訴自己,她隻是一個陌生人,一個旅居者,一個在世界上有地位的富裕的女人。

    滾燙的馬路在她的身後延伸,城市從綠色的風景線上升起,旅館的标志、為油泵,商店、警察和路人越來越擁擠地迎面而來,接着又向後退去,然後被忘卻。

    六月在玫瑰中漸漸逝去,籬笆漸漸變為灰蒙蒙的綠色。

    紅磚在高速公路上蔓延,像是一種炫耀,又像是一種提醒,提醒人們現在永遠建立于過去之上。

    她在威科姆吃了午飯,吃得很飽,很舒服,還點了半瓶白葡萄酒,并給了服務員慷慨的小費。

    她渴望能将現在的自己和那個曾經隻能坐在路邊吃三明治喝咖啡的大學生清楚地區分開。

    當你長大、肯定自己之後,你對快樂便也有了一種新的定義。

    她挑選了參加花園派對的禮服裙,選擇了一件既适合自己又富有學者正統風範的,把它放平整,整齊地疊放在手提箱裡。

    那件衣服很長,很嚴肅,質地是樸素的黑色喬其紗,正統得無懈可擊。

    在這件衣服下面,是一條為學宴之夜準備的晚裝禮服裙,飽滿的深紫紅色面料,式樣非常保守,絕不會不合時宜地露出後背或胸口;所以不會冒犯那些已故督學們的肖像,那些肖像畫上的眼睛會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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