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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煮七草粥,你要不要一起來吃?” 我向她傳達了這天的頭等大事,再度傳來一陣咳嗽聲。

     “太好了!那我可以現在去你家吃嗎?” 雖然她回答的聲音有點沙啞,但很有精神。

     “當然沒問題,隻是我現在才開始煮,等一下才會好。

    我會趕快煮一煮,煮好後再叫你。

    ” “才不要。

    ” 芭芭拉夫人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匆匆忙忙煮出來的七草粥不好吃。

    ” 她故意用撒嬌似的口吻說道。

    我立刻便理解她的意圖,于是改口: “那我會花足夠的時間慢慢熬粥。

    ” 我在說話的同時,伸手去拿砧闆和菜刀。

     “謝謝,七草粥太讓人懷念了,我已經好幾年沒吃了,真期待啊。

    ” 芭芭拉夫人說完這句話就走開了。

     我把男爵送我的七草倒進瀝水籃。

    薄冰已經融化不見了。

     洗好兩人份的白米,倒進砂鍋,接着再加水。

    冰箱裡還有元旦那天在太刀洗汲取的泉水,接下來就是花時間慢慢熬粥。

    在海外流浪的那段日子,為了讓為數不多的白米能撐久一點,我經常煮粥吃。

     這是今年第一次和芭芭拉夫人一起吃早餐。

    仔細想想,發現我們雖然才一星期沒見,卻覺得好像很久沒見到她了。

    聽到芭芭拉夫人的聲音後,終于恢複了日常的生活。

     在鐮倉天空飄着小雪的寒冷下午,一名男性面色凝重地走進山茶文具店。

     “請問有人在嗎?” 這名男子很規矩地在店門口脫下帽子,将肩上的雪花拍落後,才走進店内。

     外面應該很冷。

    即使關上玻璃門,店裡還是很冷,門一打開,更加冰冷的空氣便立刻沖了進來。

     男子直直走向我,手裡小心翼翼抱着一個用布巾包着的包裹。

    想必是上門委托代筆的客人。

     “請坐。

    ” 我拿了張圓椅凳請他坐,然後把葛粉放進茶杯,再将火爐上已燒開的水倒進杯子。

     男子仔細疊好脫下的大衣,放在腿上。

    是偵探常穿的那種肩膀上有鬥篷的大衣,我忘了這種款式的大衣叫老鷹大衣還是飛鼠大衣,隻記得有動物的名字。

     “請趁熱喝吧。

    ” 我用木匙充分攪拌葛湯後,把其中一杯遞到他的面前。

     他坐在我的斜前方。

    我給他的是客人用的茶杯,自己的那份則是倒進馬克杯。

    葛湯是芭芭拉夫人年底和男朋友去奈良旅行時帶回來的伴手禮。

     男子雙手捧着茶杯暖手,他的嘴裡吐出的氣帶着淡淡的銀色。

     “你願意寫多少就寫多少,可以麻煩你寫一下個人資料嗎?” 我猜想他的手應該變暖了,于是把紙筆放在他的面前。

    他用仿佛挺直身子般的明晰筆迹,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輕聲問眼前的白川清太郎先生: “請問你想委托的内容是什麼?” 清太郎先生用一臉無可奈何的表情開了口: “我想要讓我媽解脫。

    ” “令堂嗎?” 他想讓他媽媽解脫。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差一點産生可怕的念頭,但急忙甩開了。

    清太郎先生無奈地重重歎着氣,然後一口氣說了起來。

     “我媽個性很好強,在九十歲前,一直獨自在橫濱生活,完全不靠别人。

    但進入養老院後,卻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

     “我補充一下,我爸以前開貿易公司,很多年前就過世了。

    但我媽竟然說,我爸會寄信到家裡,所以吵着要回家。

     “我爸是個很冷漠的人,老實說,我對他沒有什麼好的回憶。

    以前即使他偶爾回家,也整天闆着一張臉,我完全不記得小時候他曾帶我出去玩。

    即使我鼓起勇氣跟他說話,他也不理我。

    他就是那種很傳統的男人,從來沒送過我媽任何東西,更不曾說過任何體貼安慰的話,話雖如此,他喝酒之後也不會打人或罵人就是了。

     “正因為我爸是這種人,所以我完全不相信他會寫信給我媽,我和姐姐一直覺得是我媽在胡說八道或幻想。

     “沒想到前一陣子,姐姐去我媽家裡整理,竟然在衣櫃底層找到了那些信。

    就是這些。

    ” 清太郎先生說到這裡,視線緩緩移向腿上的包裹。

     我伸手拿起自己的馬克杯,喝着稍微變涼的葛湯,柔和的口感在舌尖漸漸擴散。

     清太郎先生仔細折好包袱巾,把那沓信遞到我面前。

    那些信用紅色的繩子綁了起來。

    雖然大部分都是明信片,但也有一些信件。

     “請你随意打開來看。

    ” 得到清太郎先生的同意後,我雙手捧起那沓信,拿到自己面前。

     舊紙張特有的、仿佛幹燥灰塵般的味道撲鼻而來。

    我輕輕打開繩子,那沓信緩緩倒下,在桌上散開成扇形。

     最上面是一張印有黑白照片的明信片。

    穿着古早泳衣的人在巨大的遊泳池裡開心地遊泳。

     “我可以拜讀嗎?” 閱讀不是寫給自己的信時,内心總是對寄信人和收信人雙方深感抱歉,但清太郎先生對我露出“請你務必要看”的眼神,我向他欠了欠身,把手上的明信片翻了過來。

     “我到今天仍無法相信,那個整天闆着臉的爸爸竟然這麼愛開玩笑。

    ” 在我閱讀内容時,清太郎先生也把頭湊了過來,小聲嘀咕着。

    對于哪一張明信片上寫了什麼内容,他應該都很熟悉了。

     “這和我們所認識的爸爸完全判若兩人。

    ” 雖然他說得好像因為太過驚訝而拒絕接受似的,但内心也許覺得很高興。

    清太郎先生的眼角透露出溫柔。

     “隻要他寄一張這樣的明信片給我和我姐姐,我們的人生也許就不一樣了。

    ” 明信片上大大方方地表達了對清太郎先生母親的愛。

    他的父親大概是很擔心太太吧,所以從各地寫信給妻子,有時候甚至一天連寫兩封。

     “真讓人羨慕。

    ” 我看着那些信的内容,深表感慨地說着,情不自禁歎了口氣。

    “雖然隻要仔細想想,就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爸和我媽也是男人和女人;隻是站在小孩子的立場,完全沒有想到這件事。

    ” “令堂一定每天都期盼收到令尊的信。

    ” 清太郎先生聽到我這麼說,閉上眼睛,深深點了點頭。

     “至今仍等待着。

    ” 我喃喃重複這句話,咀嚼話中的意義。

     “所以她吵着要回去。

    看到她那樣,我真的很難過,忍不住想象她總是背着年紀還小的我們去查看信箱的樣子。

    我猜那是無法讓我們姐弟看到的、秘密的愛。

    ” 從中間開始,清太郎先生的聲音就變得像是在拼命壓抑情緒似的。

    一口氣說完後,他輕輕擦拭眼角的淚水。

    然後再度坐直身子,直視着我。

     “可不可以請你代替去了天堂的父親寫信?” 聽到清太郎先生的要求,這次輪到我忍不住擦拭眼角的淚水。

     那天晚上,我看完清太郎先生的父親寫給他母親的所有信件。

    那是老派男人特有的、蒼勁有力的字。

    或許他即使在工作時,也随時帶着愛用的鋼筆。

    雖然偶爾也會用圓珠筆寫信,但幾乎都是用同一支粗尖鋼筆,墨色也都一律是黑色。

     字也會像體格一樣遺傳嗎?我以前從來沒有這種想法,但清太郎先生的字和他父親的字一模一樣。

     雖然筆迹充滿威嚴,字裡行間卻透露出他對妻子的愛。

    幾乎所有的信都是以“親愛的小千”或“我深愛的小千”開頭,落款必定是“全世界最愛小千的男人”。

     清太郎先生的父母似乎相差很多歲,也許對他的父親來說,愛妻除了是伴侶,同時也像他的女兒。

    每個字都噴濺出名為愛情的汁液,而且至今依然潤澤,仍未枯竭。

     清太郎先生的母親一定時時刻刻等着先生寄給她的信,她靠着這種期盼,撐過一個又一個分隔兩地的日子。

     如果他的父親還活着,會寫怎樣的信給他母親呢? 從那天起,我一次又一次,張開想象的翅膀。

     元月十五日的早晨,在八幡宮舉行的左義長神事中,我的新春試筆被火焰包圍。

    據說火焰蹿得越高,書法就會越進步。

    我的新春試筆也像飛龍般舞向天空,飛濺出美麗的火星,最後終于燒盡成灰。

     但是,代筆人的工作并非隻是寫出漂亮的字而已。

     當然,書寫紅包袋、獎狀或履曆表時,的确需要把字寫得漂亮。

    大部分的人都認為,像機器印出來的那種鉛字般的字很美,但是,活生生的人所寫的文字除了漂亮以外,還必須有味道。

     一個人寫的字會随着年歲增長漸漸成熟。

    即便是同一個人,小學時寫的字,和高中時寫的字當然不一樣;二十多歲時所寫的字,和四十多歲時所寫的字也不一樣。

    到了七八十歲,差異就更大了。

    就算是十幾歲時寫字圓滾滾的少女,變成老太太之後,當然也不會再寫那樣的字。

    文字,也會随着年齡變化。

     不靠整形的自然之美,也包含了漸漸走向成熟的美。

    一考慮到這些,便完全無法想象如果清太郎先生的父親仍然在世,會寫出怎樣的字。

     回想起來,我一直和上代兩人相依為命,家裡從來不曾出現過男人,甚至完全無法想象父親是怎樣的人。

     信的内容雖然幾乎已經構思完成,卻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字體來呈現。

    即使寫了一次又一次,仍然覺得不對勁。

     我為此痛苦得倒地不起,就像吃壞肚子般滿地打滾。

    即使如此,仍然找不到适合的文字。

    越寫越覺得闖進了迷宮深處。

     說白一點,就是我陷入了瓶頸。

    因為以前從未發生過這種撞牆後完全動彈不得的情況,所以連我自己也驚訝不已,不知所措。

     陷入瓶頸的痛苦有點像便秘。

    很想排洩,卻排不出來;雖然有必須排出體外的東西,卻無法順利獲得解放。

    這種感覺令人懊惱,也很悲慘。

     當我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連續多日在上床後仍然輾轉難眠。

    我很少發生這種情況。

    雖然想向他人求助,卻沒有人幫助我。

    越是着急地覺得要趕快寫、趕快寫,越是陷入無底的泥沼中。

    這種時候,真希望能尋求上代的幫助,但上代把頭轉到一旁,悶不吭聲。

     這種郁悶感持續了半個月。

     早晨,用抹布擦地闆、努力讓自己振作時,突然聽到芭芭拉夫人歡快的聲音。

     “波波,星期天要不要去鐮倉七福神巡禮?昨天我在聯售站剛好遇到胖蒂,聊到今年還沒喝春酒。

    這個星期天是農曆新年,我就想到星期天文具店剛好休息,你也可以參加。

    我們在店裡喝咖啡歐蕾讨論這件事時,剛好男爵來買面包,結果越聊越開心。

    ” “所以,男爵也要一起去嗎?” “是啊,他比我們更興奮。

    怎麼樣?我剛才看了電視的天氣預報,天氣好像還不錯。

    波波,你以前有沒有參加過七福神巡禮?” 說句心裡話,我完全沒有心情去巡禮。

    對目前的我來說,七福神巡禮根本無足輕重。

    拒絕的話已經沖到喉嚨,又突然覺得去參加似乎也不錯。

    是因為擡頭看到的并非上代的照片,而是壽司子姨婆的照片嗎?我覺得壽司子姨婆似乎在向我使眼色說:波波,機會難得,你就去參加吧。

     “幾點集合?”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一邊擦地,一邊脫口問道。

    我趴在地上,擡頭看着日曆。

    那天的确是農曆新年。

     “現在還沒決定;不過男爵興緻勃勃地說,他要為大家準備便當,所以我就負責帶糖果。

    ” 芭芭拉夫人開心地說。

     “既然這樣,我準備一些不會和其他人重複的食物。

    ” 我的話音剛落—— “啊,太好了!你也可以一起去,實在太棒了!我突然開始期待了。

    隻要有期待的事,感冒也會消失無蹤。

    ” 芭芭拉夫人連珠炮似的說道。

     “波波,祝你今天也是美好的一天!” “也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朝陽從走廊的窗戶灑進屋内。

    當——強烈的陽光似乎發出了華麗的聲響,閃亮到幾乎令人暈眩,就連在空氣中飛舞的灰塵也很美。

     巡禮當天,男爵最先出現在約定地點的北鐮倉車站前。

     “啊,你穿這樣去?” 還來不及打招呼,我便忍不住開口問他。

    七福神巡禮要走有“鐮倉阿爾卑斯”之稱的健行步道,必須爬山,但男爵竟然穿着禮裝和服的紋付羽織袴。

     “今天是過年啊,當然要這樣穿,但我穿了這種鞋子,你看!” 男爵說着,逗趣地把褲腳拉高。

    他腳上穿了一雙顔色花哨的球鞋。

     “我正在請他們做豆皮壽司,你坐在那裡的長椅上等一下,其他人應該很快就到了。

    ” 男爵一邊說着,一邊拿出懷裡的香煙叼在嘴上。

    鐮倉規定,路上禁止吸煙,北鐮倉應該也不例外,但我怕他會兇我,所以沒有吭氣。

     男爵煙還抽不到一半,胖蒂便精神抖擻地從檢票口走了出來。

    胖蒂走路時就像一顆蹦跳的橡皮球,全身所有隆起的部位都同時抖動着。

     男爵慌忙把煙丢到地上,用鞋底踩熄。

    如果他亂丢煙蒂,我打算立刻制止他,還為此暗中摩拳擦掌,不過男爵把剛踩熄的煙蒂撿了起來,放進藏在和服袖子裡的攜帶型煙灰盒。

    看來他很守規矩。

     芭芭拉夫人也出現了。

    今天早上因為各自忙着準備工作,所以并沒有和她相約一起出門。

     “早安。

    ” 人到齊之後,我再度向今天要去巡禮的成員打招呼。

     “不是早安,要說新年快樂吧?” 男爵立刻反駁我。

    但聽他這麼一說,覺得似乎有道理。

    今天是農曆新年。

    現在才發現,整個街道的感覺都好像染上了紅色,感覺很明亮。

     “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關照。

    ” 我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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