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芽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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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上世界文化遺産就好了,鐮倉的居民私底下都這麼想。

     絹豆腐和木棉豆腐,我各買了一塊。

    提到豆腐,我必然會首選絹豆腐,可蜜朗堅持認為木棉豆腐才是個中精華。

    為了一塊豆腐發展成夫妻吵架就太蠢了,于是我把絹豆腐和木棉豆腐都買下來,各放一半來煲湯。

    另外還買了炸豆腐餅和豆奶布丁。

     從豆腐店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想起什麼,又繞道去了壽福寺。

     我在參道入口處停下腳踏車,空着手爬上山門的階梯。

    這是上代很喜歡的地方,也留有蜜朗背起我的美好回憶。

     說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的也不為過。

    山門口的樹木似乎正争先恐後地準備染上秋色。

     我小心關注着擺放在車筐中的豆腐,繞道多走了幾步,還去了北條政子的墓地。

    雖然距離沒多遠,但畢竟是個寺廟,有一種外出遠足的感覺。

    巨大的石雕高台之一就是政子的墓,不論何時來訪,都會看見那裡插着漂亮的鮮花。

     QP妹妹和芭芭拉夫人好像在玩填圖遊戲。

    我把順便買來的豆奶布丁遞給芭芭拉夫人。

     “下個月開始,我們就要生活在一起了,請多關照啦。

    ”我鄭重其事地向她報告。

     “哪裡哪裡,還要麻煩你們關照呢。

    ”芭芭拉夫人也鄭重其事地低頭回答,“要熱鬧起來了,真開心呀。

    ” “不過說不定會吵到你。

    如果太吵,一定要直說哦。

    ” 以前是我和芭芭拉夫人各自獨居,從隔壁傳來聲音反倒是添了幾分情趣,近鄰間相處得很和睦。

    但我這邊變成三個人之後,生活噪聲會增加,說話聲聽多了也會讓人生厭。

    我意識到這一點,就惴惴不安起來。

    千萬不能因為我們的同居而讓芭芭拉夫人的身體感到不适。

     “波波,臉色别這麼陰沉嘛。

    不是要‘閃閃發光’嘛,對吧?” “是呢,要‘閃閃發光’呢。

    ” 蜜朗的前妻是怎麼去世的,這件事我隻對芭芭拉夫人說過,所以芭芭拉夫人說的“閃閃發光”就愈加給人慰藉了。

    沒錯,我還有“閃閃發光”魔咒。

     我先回了一趟家,在脖子上繞上圍巾,拿着豆腐來到外面。

    星星都已經出來了。

    山茶文具店的招牌山茶花也鼓起了一個個花蕾。

     明明之前那麼熱鬧非凡,等回過神來,丹桂的香味已經不見了。

     反倒是不知從哪裡飄來了焚燒落葉的氣味。

    涼涼的空氣深處,飄蕩着一絲煙氣的味道。

     “回家吧。

    ” 我握住QP妹妹的手。

    溫暖、柔軟,但内在堅強柔韌,不論多少次握住QP妹妹的手掌,都會讓我沉浸在幸福之中。

     距離同居還有一星期。

     像這樣在星期六傍晚朝蜜朗家走去的情景再也不會有了,想到這裡還有些依依不舍。

    周末婚姻倒也别有一番樂趣。

     明天就是開始同居的日子了,我在二樓曬被子的時候—— “不好意思——” 店裡傳來尖銳的嗓音。

     “好的——請稍等一下。

    ” 如果不趁現在晾了,低地的濕氣就會讓被褥變得沉重無比,于是我趕忙把被子從家裡都抱了出來。

     我把被子擺在原地,奔回店堂,隻見可爾必思夫人就站在那兒。

     “這裡怎麼搞的?比葉山還冷呢。

    ” 可爾必思夫人的腿哆哆嗦嗦的,身子都在顫抖,我立刻給暖爐生了火。

     “我這就去給您做杯暖茶。

    ”我站起身來。

     “我又想請你代我寫信啦。

    ”可爾必思夫人在我的背後說道。

    可爾必思夫人今天同樣穿了一身藍色波點服裝。

     我在廚房調了一杯檸檬暖茶。

    這是我用蜂蜜、檸檬與生姜、肉桂、丁香、小豆蔻事先腌制好的。

    接下來的日子裡,還可以與溫好的紅酒調在一起,做成熱紅酒。

     我把檸檬暖茶擺在盤中端過去,可爾必思夫人正在專注地用圓珠筆試寫。

     “這支筆,寫起來真舒服呢。

    ” 可爾必思夫人手中的那支,就是我最推薦的水性圓珠筆。

     因為才給暖爐生火,山茶文具店中依然彌漫着燈油的臭味。

    正是因為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才給可爾必思夫人做了檸檬暖茶。

    可爾必思夫人已經主動坐在圓椅上了。

     可爾必思夫人第一次出現在山茶文具店的時候,大概是兩年前的夏天。

    我最初接到的是寫一封吊唁信的委托。

     沒多久,可爾必思夫人的孫女木偶妹妹出現在了店中。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木偶妹妹想請我給老師寫一封情書,但最後以沒寫而告終。

     之後我又得知,為可爾必思夫人代筆寫信,使她與丈夫重歸于好的人就是上代。

    從那以後,每當我快要淡忘的時候,可爾必思夫人就會悄然出現,買些文具就走,委托代筆僅是最初的那一次。

     “這次有何貴幹呢?” 可爾必思夫人太過沉默寡言,我隻能親自詢問。

     隻要是為其代筆過一次的人,我就能夠輕松地應對。

    雖說是一段短短的時間,但在代筆期間,我必須徹底變成那個人。

    我會透過那個人的心之眼,窺見那個人的人生,便不再覺得是陌路人。

     “究竟該怎麼辦才好,我很頭疼……” 可爾必思夫人歎了口氣。

    和平日裡幹脆爽快的可爾必思夫人相比,她現在的模樣明顯很古怪。

     “瑞穗她……生病了。

    ” 聽到瑞穗這個名字,我一瞬間就做好了那又不是人的心理準備。

    上次的吊唁信其實是為熟人飼養的寵物猴祈禱冥福的信。

     但這回似乎并不是什麼動物了。

    可爾必思夫人口氣沉重地繼續說: “瑞穗啊,我借過錢給她。

    說是借錢,其實隻是我代付了錢吧。

    已經是挺久以前的事了,我們兩個一起去奈良旅行,當時,我把新幹線的車票錢一起付了,直接把車票遞給了瑞穗,她也就收下了。

    我墊付的錢沒有當即收回,結果就不了了之了。

    ” 房間總算暖和了起來。

    外面的太陽已經有些西沉。

     插在小花瓶中的是一枝茶花。

    果然如同上代所寫的,茶花的花朵好似小小的山茶花,看着讓人心頭暖洋洋的。

     “确實會有這種事呢。

    ”我喝着溫度降到最合口的檸檬暖茶,附和道。

     “她本人一定已經忘了,所以我知道她是沒有惡意的,但是我一直都很在意。

    隻不過是張新幹線的往返車票,我也知道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心裡面的那個疙瘩怎麼都繞不過。

    ” “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也都快忘光了。

    ” “可是,她本人聯系我說生病了。

    我說這話可能不太好,但假如瑞穗就這麼去世了,我在她去世之後,肯定會一直想着這筆借出去的錢。

    ” “該怎麼說好呢?我怕自己沒法純粹地為瑞穗的死而悲痛啊。

    ” “而且為了區區幾萬日元就磨磨叽叽的,連我自己都覺得很讨厭,真是太丢人了。

    ” “我要是總想着這件事,就會一直憂郁下去的。

    ” 把這些話說給我聽之後,可爾必思夫人的心情有沒有舒緩一些呢?至少比剛才來店時的語氣輕快了一些。

     “瑞穗的病很嚴重嗎?”我想這也許很重要,就直達核心地提問了。

     “她本人隻是說在住院,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也許不會像她講的那麼簡單。

    她離婚了,也沒有孩子,能陪在她身邊照顧她的人沒幾個,其實我也想盡自己所能去幫幫她的。

    ” “但是,那筆錢的事讓我在意極了。

    ” “你想啊,她既然住院了,就肯定要花各種費用對吧?我又不能冒失地讓她還錢,真的頭疼死了……” “所以我就靈光一閃,想求你再替我代筆一封信。

    ” “靈光一閃”這措辭真是很有可爾必思夫人的風格。

    但是,既然連人生經驗比我豐富的可爾必思夫人都感到頭疼,就代表這件事不是我能輕易對付的。

    代筆工作每次都有一連串的艱難險阻,這一次看來難度又上了一層樓。

     “你會為我寫信的吧?” 可爾必思夫人用懇求的眼神注視着我。

     “不願意”這種話當然說不出口。

    假如是上代,絕對會接下這份委托的。

    不過現在的我能否寫出一封具有足夠說服力的信來解決這個問題呢?說句實話,我并沒有自信。

    要是弄巧成拙,恐怕會将可爾必思女士和瑞穗之間的關系引導至更糟糕的方向。

     “能給我點時間考慮一下嗎?” 假如不能就别說能,我隻是單純地這麼想而已。

    從結果上來看,大概也是在保護可爾必思夫人。

     “好,在你下定決心之前,我就等着吧。

    今天我就買剛才那支圓珠筆,直接回去了。

    ” 可爾必思夫人霍地從圓椅上站起來。

    我也起身取來可爾必思夫人挑選的圓珠筆,裝進她的口袋,收下現金。

     可爾必思夫人離開店堂的時候,外面已經徹底天黑了。

     門牌換上去了,美雪的佛龛已經來到我家,QP妹妹的房間也收拾好了。

    為了心情舒暢地迎接父女倆,我擦亮了窗戶,還把廁所仔細清洗了一遍。

    從未料到會在這生我養我的屋子裡與蜜朗和QP妹妹一起生活,光是想象一下,就不由得露出傻笑。

    但這即将成為現實。

     我等不及了,中途就跑出去迎接他們。

    父女倆剛好在穿過二階堂川上的那條橋。

    蜜朗咔啦咔啦地拖着行李箱,QP妹妹背着書包。

     “歡迎回家!”我在橋畔大聲喊。

     “要給你添麻煩了。

    ”蜜朗沉穩地說。

     “這家的主人已經是蜜朗你了,擡頭挺胸一點。

    ”我想着剛挂起的新門牌說道。

     就這樣,守景家終于幸福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了。

     不過,實打實地開始同居生活之後,才發現到處都有意想不到的情況。

     有一大堆衣服要洗,在廚房洗碗的時候也與獨自生活時截然不同。

    冰箱裡必須常備許多食物,否則就會不放心。

    打掃稍微懈怠一些,屋子立刻就會變髒。

     蜜朗正在為了明年新店鋪的開張而艱苦奮鬥,這段時間裡會暫時沒有收入,隻能由我在經濟上想想辦法了。

    養家糊口終于讓我理解了上代身處的立場。

    上代也曾經為了讓我吃飽飯而拼命工作過吧。

     在開始同居前,我還興奮地期待過從今往後就能每天都全家一起吃早飯,可實際情況差太遠了。

    光是能準時把QP妹妹送去學校就已經快耗盡全力,早晨總是頂着一頭亂發,手忙腳亂地東奔西跑。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保留醒來獨自喝一杯京番茶的樂趣,所以把鬧鐘設置得比過去更早了一些。

    結果,我總是天還沒亮就起床,打扮一番再等待清晨到來。

     晾衣服、收拾廚房、打掃浴室,都是由蜜朗來做的。

    有時候,蜜朗在家務上比我更拿手。

     唯一需要特别注意的,就是要把工作和家庭泾渭分明地區别看待。

    就算與家人同住,我也不想讓生活的氣息滲透進山茶文具店。

    自我繼承山茶文具店,到明年就要滿三年了。

    在這期間,我一點點加以改動,讓商品門類有了微妙的變化。

    與我同齡和比我年長的顧客終于增加了。

     把QP妹妹和蜜朗分别送去學校和工作地之後,我會如同往常那樣,為山茶文具店做開店準備。

    把店門口和外邊的小路清掃一番,給文冢換水,把店堂的玻璃窗幹擦一遍。

     雖然店内的清掃一般是在打烊後做的,但在開店前也要大緻檢查一遍地闆上有沒有塵土或者頭發,商品有沒有損壞,試寫用的紙有沒有備好,給小花瓶中所插的花草換水也是趁這時候。

    最後,我會返回家裡,上完廁所,在鏡中調整儀容,才終于把店門打開。

     十一月過半,我們三人的生活總算走上正軌,正當此時,有一對男女來到了店裡。

    我還以為他們是觀光時順便來店裡轉轉的,其實并非如此。

     我從架在暖爐上的水壺中倒出熱水,沏了柚子茶。

    前幾天,蜜朗的老家送來了許多柚子,我在裡面添了蔗糖腌漬存用。

     “我們想請你寫一張服喪明信片。

    ”丈夫開口說。

     如今在便利店也能很方便地制作服喪明信片了。

    我曾經被委托寫過賀年卡的收信地址,卻不記得代筆過服喪明信片。

    況且,兩個人一起來委托代筆這件事本身就很稀奇。

    兩人的無名指上戴着成對的婚戒。

     不知為何,我産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我隻能拼命祈禱不是我想的那樣。

    可惜,果然如我所料。

    兩人的孩子剛剛去世。

    太太始終低着頭,不肯擡起頭來。

    太太的身體仿佛随時都會倒下,丈夫在身後輕輕支持着她。

     “那是出生第八天的早晨。

    當我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沒有呼吸了。

    ” 我的腦袋很清醒,知道自己不該移入太多感情的,但還是沒有用,眼淚禁不住地湧了出來。

     “好不容易才懷上的。

    之前也流産了一次。

    醫生說是嬰兒猝死症,實際原因依舊沒查明。

    ”太太像是把聲音擠出來似的低語。

     “令公子的名字是?”我問。

     “真實的真和生命的生,叫‘真生’……”丈夫也忍不下去,聲音哽咽了。

     “原來叫‘真生’,我明白了。

    我會為了真生盡全力寫好的。

    ” 既然我如今已經有了女兒,這對夫婦的悲哀絕非事不關己。

     說來慚愧,我過去一向以為服喪明信片隻是單純走個形式,我從來沒想到過在它的背後還有深深的悲傷。

    但是遇到真生的父母之後,我的想法改變了。

     丈夫給我看了為紀念真生誕生而留下的手印。

    他說就是在去世的前一天印的。

     “真小呀。

    ”我輕輕感歎。

     “不過有清楚的指紋,還能看清手相呢。

    ”丈夫露出了笑容。

     “手指也很可愛呢。

    ”太太用手帕抵在眼角上說。

     看到手印,她原本已經止住的淚水再次重現。

     “我一直在哭,真對不起。

    ” 聽到太太的道歉,我無言以對。

    明明已經這樣傷心,她卻還在顧慮我的想法。

     “葬禮我們私底下已經辦完了,但身邊大部分人還不知道孩子夭折的消息。

    别人來祝賀喜得貴子的時候,心裡很不是滋味,所以才決定要寫服喪明信片的。

    把這消息發出去,我們或許多多少少就能接受兒子的死亡了。

    ” 坐在我面前的丈夫淡淡地說出了這段話,但他倆能走到這一步,内心一定經曆過無數的糾結。

    就像蜜朗那樣,丈夫和妻子一定都在自責,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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