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式冰激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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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大概是考慮到我的心情,才制止婆婆的吧,但我反而像是被婆婆的話拯救了。

    假如大家都在無形之中對我太過顧慮,閉口不提這件事,會讓我更加難受。

     盡管做法有些粗暴,婆婆卻為我打開了一個突破口。

    我能感到婆婆在背後推了我一把,讓我終于能好好面對這件事了。

     掃墓結束,大家一個接着一個沿着坡道往下走。

    我和蜜朗又走在最後。

     “原來她叫美雪啊。

    ” 我一說話,蜜朗就握緊了我的手,慢吞吞地說:“抱歉。

    ” “為什麼你要道歉哪?”我問。

     “因為,我好像對你過分顧慮了。

    ”蜜朗垂下頭,接着問,“你難受嗎?” 究竟要選擇哪一個詞語,才能把我心中所想準确地傳遞給他呢? “不是難受不難受的問題,我隻是覺得美雪太可憐了,明明有那麼可愛的女兒,肯定有很多遺憾吧,替她不甘心。

    ” 我一說出口,眼淚就止不住地溢了出來。

     “可是……”我接着說,“假如美雪沒有經曆那些苦痛,我就不會遇到蜜朗你了,也遇不到小QP了。

    我現在的幸福是……” 說到這裡,我被蜜朗緊緊地抱住了。

    我現在的幸福是建立在美雪的犧牲之上的。

    如果美雪沒有遭遇那種慘事,我也不會和蜜朗結婚。

     我心裡想着要趕快停止哭泣,身體卻靠在蜜朗的胸膛上,哇哇地放聲大哭起來。

    蜜朗或許也在哭。

     “波波!”QP妹妹在遠處呼喚我。

     我的臉一離開蜜朗的胸口,就發現在他的T恤衫上留下了尿床似的水漬。

     “對不起。

    ”我道歉道。

     “沒關系啦,反正很快就會幹。

    ”蜜朗輕輕摸着我的頭說。

     我們兩人牽着手回了家。

     下午去姐姐經營的咖啡店喝了咖啡。

    QP妹妹似乎想跟雷音在一起,于是被爺爺奶奶帶去當日來回的溫泉玩了。

    或許是全家總動員,為我和蜜朗創造了一個兩人獨處的空間。

    我和蜜朗從昨天開始就好像一對熱戀情侶一樣。

     你很難把這個前郵局咖啡店——恕我唐突——與姐姐的外表聯系在一起,裡面的氣氛棒極了。

    它的出色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想。

    小小的木造建築物入口處,站着一個紅色郵筒,店裡裝飾着舊郵票與明信片,還有送信用的腳踏車,等等。

    好幾個花瓶中都插着鮮花,店堂中吹着令人舒爽的微風。

    側耳傾聽,還有輕輕的鋼琴聲。

     “喜歡嗎?”看我精神恍惚的樣子,蜜朗快活地注視着我的臉,“别看姐姐現在是開店的,她過去可是當過造型師哦。

    ” 對蜜朗來說,姐姐是最值得自豪的。

     “小蜜遇上好女孩了,好事一樁呀。

    ”姐姐一邊用法蘭絨濾布做咖啡,一邊說。

     “是是,姐姐所言極是。

    ”蜜朗打趣道。

     “剛才媽媽的話,抱歉啦。

    ”姐姐把泡好的咖啡注入杯中,邊端到我面前邊說。

     我立刻就明白她說的是墓地上那番話。

     “不,沒關系。

    我反而覺得松了口氣。

    ”我說。

     “是嗎?那就好。

    我和弟弟都經曆過很多事。

    人生還真是什麼都會發生。

    ”姐姐望着窗外歎了口氣。

     “跟姐姐結婚的那男人對她家暴過。

    ” 說完這句話,蜜朗喝了口姐姐泡的咖啡,輕聲贊歎味道好。

    确實沒錯,這是杯香氣馥郁、滋味濃厚的咖啡。

     “我是真的沒有挑男人的眼光,總是會被同樣類型的暴力男人吸引。

    但是我弟弟看人很有眼光,沒問題的。

    ”姐姐笑嘻嘻地說。

     “等等……”蜜朗阻止了正打算說些什麼的姐姐。

     于是姐姐就湊到我的耳畔,壓低嗓音說:“這孩子,以前就抵擋不了皮膚白、胸部又是碗形的女人。

    ” 我聽得耳朵癢癢,忍不住笑了起來。

     “姐姐,你别對我老婆說奇怪的話哦。

    ”蜜朗發起牢騷來。

     難道說我和美雪長得很像嗎? “你們說的美雪,漢字寫作什麼呢?”我不知為何一直都很在意。

     “美麗的美,雨雪的雪。

    ”姐姐露出仿佛望着遠處美麗雪景的表情回答。

    蜜朗依舊一聲不吭。

     “話說回來,姐姐和蜜朗的關系還真是融洽呢。

    ”我像是在挽回氣氛。

     “關系有那麼好嗎?” “過去還經常吵架,被你弄哭過呢。

    ” 看來這對姐弟對此毫無自覺。

     但是,在我這個獨生女看來,姐姐和弟弟能這樣毫無芥蒂地閑聊,讓我羨慕極了。

    血緣關系真不是随便說說的。

     當我正胡思亂想的時候—— “你們兩個也趕緊要個孩子嘛。

    ”姐姐忽然抛出了直奔核心的發言,“當然了,我其實沒資格說這種話啦。

    不過陽菜一個人不也挺寂寞的嗎?她從昨天開始就纏着雷音沒放開過。

    ” “是啊。

    其實她在七夕寫的願望就是要個弟弟或者妹妹。

    ”我坦白說。

     “是吧?我對那個家暴丈夫早就沒什麼念想了,但還是在後悔,要是能多生個孩子再分手就好了。

    ”姐姐說着,雙手抱胸。

     “小蜜你怎麼想?” 被姐姐一問,蜜朗就言語含糊起來:“我倒是想要,可也得考慮小鸠的情況啊……” “欸,波波不想要嗎?”姐姐的口氣很是單刀直入。

     “不,也不是這個意思。

    該怎麼說好呢?我暫時還是想多當一陣子小QP的媽媽。

    我沒信心同時養育兩個孩子,經濟上也有些緊張嘛。

    ”連我的回答也變得不知所雲了。

     “别這麼說嘛,不然很快就會像我這樣,想生也生不出來啦!”姐姐笑着說。

     這件事确實是必須好好思考的重大課題。

    但是,就像孩子想把作業多拖延一天那樣,我也找了種種理由,避免直面這個問題。

     “那可真是辛苦呀。

    ”我半開玩笑地說。

     “那當然啦,活下去這件事就夠辛苦的了,淨是些不如人意的事情啦。

    ”姐姐也附和了一句,把剩下的咖啡猛地一飲而盡。

     晚上大家一起去吃了回轉壽司。

    第二天,蜜朗開車帶我逛了逛高知。

    其實我更想幫婆婆做些事的,結果今天她又說着“沒事的沒事的”,把我從家裡趕出來了。

     QP妹妹似乎不想和雷音分開,于是從昨天起我們就分開行動了。

    今天是姐姐來照顧兩個孩子。

     “好像就我們兩個總是在玩,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我邊鑽進租賃車的副駕駛座邊說。

     “沒關系的,他們也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的。

    不說這個了,接下來想去哪裡玩?” 蜜朗露出一本正經的眼神,搬弄着汽車導航器。

     “想看看河。

    ” 一提到高知,我就會想起河川景色。

    鐮倉有山也有海,但河流隻有一條滑川。

     高知的山與海,與我所熟知的山海有着截然不同的規模。

    不論是山還是海,在這裡都是大開大合、痛痛快快,一點都沒有扭捏的感覺。

    人也一樣,來者皆不拒,會大方地接納客人,盛情款待到讓人吃趴下為止。

    自然也好,人也好,高知在各種意義上都豪邁得讓人神清氣爽。

     一路慢慢兜着風,蜜朗帶我來到了一條叫“仁澱川”的河。

    停下車來步行一小會兒,就聽見了轟隆隆的瀑布聲。

    空氣也變得水汽氤氲。

     當瀑布下的清潭出現在面前之時,那美不勝收的景色讓我仿佛飄上了天堂。

    水很清澈,連深潭的底部都清晰可見。

    水是碧藍碧藍的,這還是我出生以來頭一回見到碧藍的水。

     “據說人們把它叫作‘仁澱藍’。

    ”蜜朗告訴我。

     “感覺真好哇。

    ” 有小魚在水中暢遊。

     “早知道要來看河的話,就該把泳衣也帶上。

    ”蜜朗露出遺憾的神色。

     但對我來說,能伸腳浸浸河水就足夠了。

     我脫下跑鞋,用腳跟輕觸水底,在蜜朗的攙扶下緩緩站起來,才發覺踩到的不是泥土,而是圓滾滾的卵石。

     水非常冰涼,但這種被水緊緊擁抱住的感覺很舒服。

    腳浸在水中超過十秒,就冷得腳尖生疼。

     我爬上石頭,讓陽光溫暖冰涼的腳尖。

    閉上眼睛,隔着眼皮仍舊能看見一片片紅楓葉的花樣。

    在這裡,就連鳥叫聲也很豪邁。

     我叉着雙腿發呆的時候,蜜朗說了句“這個……”,從背包底下掏出了什麼東西。

    接着,他将一個小小的藍盒子遞給我。

     “這是我老媽要給你的。

    我讓她自己給你,她卻說婆婆送媳婦像是在擺架子,不能親手送。

    真是莫名其妙的。

    總而言之,你不喜歡也别放心上啦。

    ” 我緩緩打開蓋子,裡面裝着一枚戒指。

     “綠寶石?”我問蜜朗。

     “好像是老媽年輕時從老爸那兒收到的。

    她本人倒是很喜歡,可手指已經粗得戴不上啦。

    我小時候的開學典禮和畢業典禮上,都能見到她戴這戒指,還有些印象。

    ”蜜朗說。

     我把它戴在左手中指上,尺寸正合适。

     “我真的能收下嗎?” “隻要小鸠你喜歡就好。

    ” 這枚戒指中,凝聚着守景家的曆史。

    說句實話,這對我來說可能還太早,但我總有一天會成為配得上這枚戒指的大人。

     為了吃午飯,我們先回到了車裡。

    蜜朗要帶我去公公鼎力推薦的鍋烤拉面店,接着再去看另一條河。

     河流與煙花一樣,看多久都不會膩。

    站在河邊聽蜜朗講小時候的故事,簡直是人間至福。

    下次要是QP妹妹一起來,露營一次,不知該有多好。

    或者劃劃小艇,或者在河裡遊泳、釣魚,在河邊的玩法數不勝數。

     回家路上,我們順道在路邊的車站挑選了各種土特産。

    傍晚,又回到蜜朗家。

     打開大門進入飲茶室的瞬間,隻聽砰的一聲,紙炮仗氣勢隆重地炸響了。

    我正大吃一驚的時候,聽見了“一、二”的暗号聲。

     “波波,蜜朗,新婚快樂!” 我還目瞪口呆傻站着,就被請上了壽星般重要的座位。

    飲茶室裡還有家人之外的來客,餐桌上擺着滿滿當當的大盤菜肴。

     今天一整天裡,全家總動員為我準備了這場驚喜。

     幹杯之後,熱鬧非凡的“客人們”就開動了。

    據說在高知,所謂的宴會就該是這樣的:在餐桌上用大盤裝滿各色菜肴。

    這在當地被稱作“皿缽料理”,我也曾經有所耳聞,但還是第一次真正見識。

     “喜歡什麼盡管多吃點。

    ” 婆婆這麼對我說,但種類實在繁多,我都不知該從什麼下手。

     “蜜朗,好好給鸠子講講有什麼好菜。

    ”已經滿臉通紅的公公催促着蜜朗。

     其他人都相當随便地叫我波波,隻有公公還頑固地叫我鸠子。

    這方面倒是有點像蜜朗。

     “這個是拍鲣魚,這邊的是金目鲷的刺身。

    還有對面那是日本絨螯蟹,這邊從盤子裡鑽出頭來的是油炸金錢鳗。

    ”被老爸從背後推了一把的蜜朗一樣樣說給我聽。

     “日本絨螯蟹?” 我一反問,在一旁聽着我們對話的公公就露出快活的表情解釋給我聽。

     “日本絨螯蟹這東西啊,鸠子……” 然而他的說明特别長,話才說到一半,蜜朗就已經和對面的親戚大媽聊了起來。

    他想表達的意思簡而言之就是——日本絨螯蟹比中國大閘蟹還好吃。

     餐桌上光是皿缽料理就足夠驚人了,又眼見着婆婆和姐姐接二連三地端上了新的菜肴。

     “來,這是柿壽司。

    ” “鲭魚壽司是那邊的阿姨幫忙做的。

    ” 不光如此,那邊也好這邊也好,大家紛紛來給我敬酒。

    酒杯上還故意開了個小洞,讓人必須一飲而盡才行。

    坐在旁邊的蜜朗告訴我,這個叫作“可杯”。

    可是我已經喝得半醉,根本沒搞清是哪兩個漢字。

     看了看鐘,還沒到九點,衆人卻已經醉醺醺的了。

    我聽說過這兒嗜酒之人很多,但沒想到排場這麼厲害。

     大概是菜都上齊了,婆婆和姐姐也坐定下來,碰杯飲酒。

    還有人已經醉倒,躺在按摩椅上呼呼大睡。

     就在此時,忽然有人大喝一聲。

    我還以為是吵架,緊張地挺直身子,不過看來并非争吵。

     “放馬過來!” 随着氣勢十足的招呼聲,兩個男人面對面分别伸出手。

     “之前我有沒有跟你講過筷子劃拳?” 蜜朗簡略地把規則講給我聽。

    筷子劃拳,就是用筷子來猜拳決勝負,在高知似乎很受歡迎,輸的人自然要罰酒。

     蜜朗和姐姐就用筷子劃拳來了一場對決。

    蜜朗在我和QP妹妹面前,總是一副成熟穩重的樣子,可一旦玩起筷子劃拳來,就判若兩人。

    平日裡從不發出大聲的蜜朗用勁吼叫起來,顯得威風凜凜。

    他的身體裡果然流着土佐人的血啊,我仿佛再一次愛上了他。

     坐在身旁的公公,低着頭反複對我說了好幾次: “鸠子,蜜朗就拜托你照顧了。

    ” 公公的酒量大概不怎麼高。

    他喝醉了,重複着同一句話。

     大家各懷心思地喝着酒,我便中途起身,來到了婆婆的身邊。

    并沒有什麼特别的話要對她說,光是能待在婆婆身邊,心裡就舒坦極了。

    上代或許也想成為這樣一個普通的老婆婆吧。

     一個、兩個,醉倒的人越來越多,宴會漸漸開始散席。

    我也幫着随便收拾了一會兒,看準時機,與蜜朗一起回了房間。

    當初散發着陌生氣味的被褥,也逐漸習慣了,不覺得那麼别扭了。

     我和蜜朗在被子上放肆地翻滾了一會兒。

     “下次一定要來吃沙丁魚苗哦。

    ” 我坐在車裡,副駕駛一側的車窗全開着。

    QP妹妹向外探出身子揮着手,幾乎快要掉出去了。

    我也百感交集,忍不住快哭了。

    蜜朗把汽車發動之後,沒有一個人回家裡去,全都一個勁地不停地向我們揮手。

     “玩得很開心——多謝啦!” 我終于忍耐不住,淚水灑了出來。

    我打從心底裡不想和蜜朗的家人們分别。

     回程之前,蜜朗的母親和姐姐分别向我拜托,要好好照顧他。

    公公昨晚也淨念叨着同樣的話。

    奶奶也叮囑了我。

    大家表面上裝作不在意,其實都發自内心地盼望蜜朗能獲得真的幸福。

    我很是理解這種想法。

     離開蜜朗的老家前,我看了飲茶室裡擺放的照片。

    在這之前,我一直都心癢癢的,卻故意避開不去看。

    但是,真的一直都很在意。

     有蜜朗小時候的照片、姐姐在成人儀式上的照片,還有抱着還是嬰兒的小QP的美雪的照片。

    此外還有張一家人在家門口拍的全家福。

     這次的省親,或許也包含着一層從美雪那兒繼承重任到我身上的意義。

    我隻覺得美雪親手将最重要的接力棒遞給了我。

    美雪把蜜朗和QP妹妹這兩件寶物托付給了我。

    在蜜朗老家的這段日子裡,我不停地思考其中的含義。

     和蜜朗結婚之後,我就有了QP妹妹這個甜蜜的負擔,讓我無比開心。

    但是,甜蜜的負擔還不止QP妹妹一個,還有奶奶、公公、婆婆、姐姐,我有了一大家子家人。

    名喚家族的大樹還将抽出枝葉,無邊無際地擴展開去。

    說是負擔或許有些失禮,但其實美雪對我來說也是個幸福的負擔。

     “我一直以來都不太懂家族的溫暖是怎麼一回事。

    這次來了高知,感覺有一點明白家族是什麼了。

    ”我面朝前方,對蜜朗說。

     車子正行駛在綠色的隧道中。

    車窗開着,或許風聲太大,他聽不清。

    我思前想後的時候,那句話其實已經傳進了蜜朗的耳朵裡。

     “那真是太好了。

    ”蜜朗溫和地笑了。

     “我們自己所了解的世界,真的隻有很小的一部分呢。

    我每次回高知就會這麼想。

    ”蜜朗接着說。

     “是啊,來到高知,才感覺到世界真的好大。

    就好像半開着的門,砰的一下向整個世界徹底打開了。

    ” “大家都特别豪爽呢。

    ” 過了一小會兒,蜜朗才慢吞吞地說:“小鸠,我有個請求。

    ” “什麼?” 我還以為他要我給他嘴裡塞顆口香糖呢,但并非如此。

     “你一定要活得比我長。

    ” 從蜜朗的表情看得出來,他一直想對我說這句話,卻總是說不出口。

    回了一趟老家,他總算能說出這句話了,讓我好生心疼。

    要不是蜜朗正在開車,我真想立刻緊緊地抱住他。

     “我會努力的。

    ”我面朝前方說,“雖然不能确保沒問題,但我會拼了命去努力的。

    ” 我假裝在看風景,其實朝着窗外流了好一陣子眼淚。

    蜜朗大概也在哭。

    調大音量的廣播裡,DJ正在播報明天的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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