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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警察離開,米蓮昏睡了兩日兩夜,昨天掙紮起來,回想經曆種種,隻覺得人間于她已成殘紙,人生就在紙的破洞裡漏盡。

    舉目四望,這浮在深淵上的脆紙嘩嘩顫動,哪怕看似完好的地方,都不足以承載她一絲一毫的信任了。

    但是今天,她蹲坐在曾之琳的高跟鞋鞋尖之前,擡頭仰望天空的時候,才恍然把這世界看清楚。

    深淵上空的迷霧散去了,原來這深淵壁立千仞,往上直升至無窮無盡的高處,人間這片殘紙,本就是飄在淵底的。

    一隻隻魔鬼從壁窟裡探出腦袋俯視她,肆意嘲弄,米蓮竟不害怕了。

    向來就活在地獄裡的人,值得怕誰呢?她隻覺得荒唐。

     明白了這一切的荒唐怪誕,世界的喧嚣吵鬧就冷寂下來,一整座人間裡,那些鑄就了所有華彩的欲望,那些在生死間蕩漾起伏的情緒,化作緩緩降落的火山灰,在地上鋪成厚厚的死塵。

    米蓮得以把世界看清楚,所有注目的地方,細微的褶皺展露出來,那是事物間的連接。

    所以她從曾之琳的口音想到了挂坡村,這個答案如此自然地在心裡浮現,甚至并不需要得到曾之琳的确認。

    接下來,她就要帶着這樣的眼,帶着這樣的心,再于人間裡行一小段路,去看一看一切何以至此。

    除此之外,她沒有别種念想,哪怕是昨天下午她在醫院裡拿到那份檢查報告,心中也并無常人該有的波瀾。

    就這樣吧,畢竟人間險惡,她想。

     挂坡村是許峰的家鄉,她竟從來都沒有去過。

     火車抵達甯海站時已入夜。

    米蓮在車站附近尋了個酒店住下,約好一輛車明早7點半接她進村。

     這一夜米蓮睡得非常踏實,早上她在鬧鈴響前10分鐘醒來,感覺到了久違的精力。

    她在餐廳吃了榨菜白粥,喝了豆漿,然後等司機抽完一支煙,載她前往挂坡村。

     甯海是甯波市轄下的縣級市,而挂坡村還要比甯海再低兩個行政級别。

    車從酒店前的鬧市開出去,道路慢慢變得寬暢,車流慢慢變得稀少。

    進山之後,路面再次收窄,滿眼青翠,盤旋之際偶見遠峰,米蓮的心思也随這山路蜿蜒深入。

    她想,許峰就是從這裡走出來的。

     許峰很少提自己的家鄉,結婚那麼多年關于這個話題隻有過一次詳談。

    那時網絡盜墓小說盛行,他興緻勃勃地說起小時候也常常和夥伴順着盜墓賊留下的盜洞去墓裡探險,據說附近風水好,山裡有不少古墓。

     米蓮從來是順着許峰的,對他有所避諱的事情,不會追根問底。

    尤其是,米蓮自己就很感激,許峰對她心底裡那塊地方的照顧。

    她想許峰不提的原因肯定和自己不一樣,反正兩個人一起生活,有些事情未來總會慢慢知道的,自己嫁的是許峰,不是許峰的家人,也不是許峰的家鄉。

     并沒有慢慢知道,米蓮看着窗外想,原來我是要用這種方式去知道的。

     許峰的父親10年前去世,後來母親改嫁,這些年裡許峰隻回過兩次挂坡村,其中一次是因為母親病重想最後見他一面。

    不過後來他母親并未去世,或許是兒子的探望給了她活着的力量吧。

    總之,米蓮從未見到自己的公婆,許峰也從未見過她的家人。

    結婚第二年,許峰答應陪米蓮回一趟家,見見嶽父嶽母,在火車上他焦躁不安,車到杭州,他竟反悔說不去了,獨自跳下車回了上海,米蓮的父母後來來上海時,他也避而不見。

    米蓮與家人相處得相當糟糕,她以為許峰是因着這個不願意見,現在她當然知道了,是因為曾之琳。

     又是一個急彎,然後有一條岔道。

    米蓮讓司機拐上去,在一方空地停下。

    她踉踉跄跄下車,往草叢邊一蹲,張開嘴嘩嘩地開始吐。

    早飯吐完還是惡心,酸液一股一股反出來,内髒都翻在嗓子眼了,眼淚更是止不住地流。

    她扶着肚子想,自己因為“30歲危機”而做的那些改變,新的造型、不同的裝扮,甚至是那些從前不看的書……她以為這些可以增加魅力,可以更好地維系和許峰的感情,其實卻一把扯掉了遮羞布。

    這麼多年自己一直是被許峰當作曾之琳養着的啊,她自說自話地把自己變了個樣,變得更像自己了,也就不像曾之琳了。

    她甚至可以體會到,當年許峰和她同乘回鄉火車時的心情—火車每前進一公裡,心中的撕扯就多一分,當他走入米蓮家鄉、見到米蓮家人的那一刻,就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這畢竟是一具泥塑的像,經不起摔也淬不了火,想要讓米蓮以替代品的身份繼續下去,許峰隻能半途逃跑。

    至于始終不願帶米蓮回挂坡村,也是一樣的原因吧。

     米蓮扶着腰慢慢站起來,種種思緒在心頭滑過,有些許不堪,有些許好笑。

    她回到車上,讓司機繼續開。

     車子轉到正路上,往前開了沒多久,司機就聽見後面的乘客發出了一聲不明所以的哧笑,然後要求他再次停車。

     “這兒沒地方可以停。

    ”司機說。

     “剛才不有輛車靠邊停着嗎?就那麼停。

    ” 司機無奈,把車開出主路,開上緩坡停下。

    他不免在心裡嘀咕起這個女乘客的古怪,說是剛才暈車沒吐幹淨吧,這會兒停了車,她卻并不下去,隻是安坐着,不說也不動。

     “要開窗嗎,透口氣?” “不用。

    ” 司機咂咂嘴,心裡想着别耽誤了一會兒約好的麻将局。

    他從後視鏡裡瞄那女人,卻見她正斜望着某個方向。

    他把視線移過去,那是車輛的左前方,草、樹、路、遠山,看不明白有哪兒不同尋常。

    再瞅一眼後視鏡,女人依舊定着眸子,顯然對她來說,那邊有一個明确的注目點。

     司機忽然反應過來,她是在看左側後鏡。

    他脖子一轉,視線還沒移到側後鏡,就聽見後車廂喀啦一響,車門猛地被推開,女人跳出去,幾步下了緩坡,跑上了道路中央。

    在她正面,一輛小車迎頭駛來。

    司機哎喲一聲叫,開門沖出去,卻見來車已經停了下來。

    他認得這車,就是先前停在路邊的那輛帕薩特。

     他的乘客走到帕薩特駕駛座旁,敲了敲玻璃。

     “路警官,沒認錯吧,要幹嗎呢?”米蓮問。

     路小威有點尴尬。

    他一直跟着前車,拐過一道彎忽然不見了跟蹤對象,靠邊猶豫着是否要掉頭找,發現車又開上來,就繼續跟上,沒想到被米蓮大鳴大放地攔了下來。

    他反思自己太不注意,開了輛滬牌車就來了,跟車也太緊,但誰能想到米蓮這麼個本該沒有任何反偵查經驗的女人,竟然這麼敏銳? 面對逼到眼前的質問,路小威心裡懊惱,臉上擠出不忍直視的假笑,幹咳一聲說這麼巧。

    巧嗎?米蓮反問他。

    并不是那種氣勢洶洶的口吻,隻是日常說話的聲調,但路小威卻可以感覺到其固執到不可動搖的内核,就像薄薄水面下的一方礁石。

    他昨天見到米蓮,就已經與初會時大不相同,而現在車窗外正看着他的米蓮,又與昨天判若兩人。

    她何以有如此的蛻變? “咱們别停在路中間說話,危險。

    這樣,我先靠邊,我先靠邊,我先靠邊。

    ” 米蓮總算讓開,路小威把車慢慢駛向路邊,停在米蓮車後不遠處。

    好不容易有了這麼點兒空餘,他趕緊琢磨該怎麼應付眼前的局面。

    然後他意識到,完全不必心虛,公安監控重大嫌犯的密切接觸者,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既然被發現了,直接言明,然後該問問該跟跟,算是由暗處轉為明處了呗。

     路小威給自己打着氣,卻見米蓮和她的司機說了幾句話,拎着旅行包過來讓他開後備廂。

     路小威剛把心态調整好,又被動了。

     “我去挂坡村,許峰的老家。

    路警官不用跟着了,一起吧。

    ” “哦,好的,好的。

    ” 路小威重新開車上路,米蓮一言不發,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車裡的空氣幾乎凝結,但這隻是路小威個人的感覺,他從後視鏡偷瞄米蓮,她以手支頰,正望向窗外風景。

    然後她忽然轉過頭,從後視鏡裡對上了路小威的眼睛。

     “不好意思,”她說,“想想也是你應該做的。

    ” “沒關系沒關系。

    ”話又被她說掉了,路小威想。

     “是覺得我還和許峰有聯系?” 路小威的第一反應是打個馬虎眼,但随即覺得面對這樣的米蓮,應該坦率一點。

     “之前我們去你家拜訪的時候,問過你桂府的事,你說沒印象,可是昨天你去了那裡。

    抱歉啊,這樣的兇案,我們需要對相關人員進行必要布控的。

    ” “我想找到我丈夫,既然你們特意問我那個地方,他一定出現過吧。

    ” “那到這兒來呢?” “也是為了找他。

    ” “許峰最近在挂坡村?”路小威精神一振。

     “他過去在。

    我來這兒找過去的他,找那個我不認識的許峰。

    ” 米蓮笑笑,路小威直視前方彎道,沒看見這個笑容。

     “我要認識他。

    ”米蓮重新把視線投向窗外的那片青山。

     路小威不太明白。

    或者說,他猜到幾分米蓮的意思,但不太敢相信。

     多年的夫妻,哪怕是同床異夢,也在一起處了上千個日日夜夜,她對自己的老公這麼陌生嗎?換言之,她就這麼無辜嗎? 他是來跟蹤米蓮的,結果搞成這副樣子,米蓮的形象在心裡一變再變。

    初見時米蓮的那場痛哭,令他覺得面對着一張單純的白紙,現在他要是還這麼想,也不用當刑警了。

    短短幾天,一個人怎麼可能有如此巨大的改變呢?隻能是自己剛開始看走眼了呗。

    此刻,米蓮在路小威眼中的形象是神秘的,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付。

     米蓮和曾之琳是通向許峰的兩條連接線,許峰遁去無蹤,路小威本來更期待在曾之琳身上找到突破口,米蓮的突然異動讓他改變了側重。

    異常即線索,路小威始終記得李節說過的這句話。

    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有其内在邏輯,所謂異常隻是因為不解其邏輯,而一宗案件裡所有的邏輯如果都理順了,案子也就破了。

    現在米蓮告訴他,她是來探索許峰内心的,路小威不理解這個邏輯。

    真這麼單純,為什麼能發現他盯梢?得非常敏感才行吧。

    不過要說她心裡有鬼的話,現在米蓮就坐在後排,對警察也并不回避。

     “這次你想去哪些地方看看,有想特意找的人嗎?” 路小威的這個問題,有一半是想調節車裡的氣氛,畢竟導航顯示離目的地還有半個多小時車程。

    沒想到米蓮回答說她不知道。

     “到了再看吧,我也是第一次去。

    ” “怎麼會,你們過年也不回去的嗎?”路小威不禁問出了和昨晚見曾之琳時類似的話。

     “他爸爸去世了,他說,那兒已經沒有他的家了。

    ”米蓮想起許峰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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