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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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二楚:診斷結果、所有的診療過程、藥物的名稱。

    他們知道的比他們的媽媽還要多。

    而他們的遊戲,就是在病房裡互相追逐,叫喊:“我是輻射!我是輻射!”當他們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臉上會出現驚訝的表情……他們感到莫名其妙…… 他們就這樣帶着驚訝的表情,躺在那裡…… *** 醫生提醒過我,我的丈夫會死……他得的是白血病,就是血癌…… 他從切爾諾貝利回來兩個月以後就病了。

    他是被工廠派去那裡的。

    那天他下夜班回來,對我說: “我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你去那裡做什麼?” “去一個集體農場工作。

    ” 他們在方圓十五公裡的土地上耙麥草,收甜菜,挖土豆。

     他回來以後,我們去看望他父母,幫他父親砌爐子。

    在幹活兒的時候他突然暈倒了,我們叫來救護車把他送到醫院。

    大夫檢測到他的白細胞數量過高,危及生命。

    他又被送到了莫斯科。

     他從那裡回來就一個想法:“我要死了。

    ”他再也不肯說話了。

    我勸過,也求過。

    他不再相信我的話。

    為了讓他相信,我給他生了一個女兒。

     我不相信我在夜裡做的那些夢……一會兒把我帶到斷頭台,一會兒我又穿上一身白袍……我沒有讀過解夢的書……早晨醒來,我注視他:真的要留下我一個人嗎?雖然說女兒長大會想起他。

    她還小,剛剛學會走路,會跑到他跟前叫:“爸爸……”我想趕走這些想法…… 如果我知道他會變成這樣……我會把所有的門都關上,我會站在門口堵住他,我會鎖家裡的每一扇門…… *** 我和兒子在醫院已經住了兩年了…… 那些小女孩在病房裡玩“布娃娃”。

    她們讓“布娃娃”閉上眼睛,意思是“布娃娃”要死了…… “為什麼布娃娃會死?” “因為她們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活不了。

    她們生下來,然後就會死。

    ” 我的阿爾焦姆七歲,看上去卻是五歲孩子的樣子。

     他閉着眼睛,我以為他睡着了。

    我哭了。

    我以為他不知道,他卻開了口: “媽媽,我要死了嗎?” 他睡着了,我幾乎聽不到他的呼吸聲。

    我跪在他的床前。

     “阿爾焦姆,你睜開眼睛……說句話……” “你的身體還是暖的……”我心裡在想。

     他睜開雙眼,過了一會兒又睡着了,安靜得就像死了一樣。

     “阿爾焦姆,你睜開眼睛……” 我不讓他死…… *** 前不久,我們慶祝新年……桌子上應有盡有,都是自家制作的:熏肉、腌肉、鮮肉、酸黃瓜、果醬,隻有面包是從商店買來的。

    甚至伏特加也是自制的。

    所謂的自制,就是我們用切爾諾貝利出産的原材料制作的食品。

    就着铯和锶一起吃。

    不這樣的話,食品從哪裡來呢?村裡商店的貨架上空空如也,就算有東西,用我們的退休金和養老金也買不起。

     家裡來客人了,是我們的好鄰居。

    他們都是年輕人,一個是教師,另外一對是集體農莊的機械師和他的妻子。

    我們一起喝酒,吃飯,接着開始唱歌。

    我們事先并沒有說好,但大家不約而同就唱起了革命歌曲、戰争歌曲。

    “朝霞映照着古老的克裡姆林宮牆。

    ”是我最喜歡的。

    我們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就像以前一樣。

     我把這些寫給兒子。

    他在首都讀書,是個大學生。

    我收到了回信:“媽媽,我想象着這個畫面,在切爾諾貝利的土地上,我們的小屋,閃閃發光的聖誕樹……大家在餐桌旁唱着革命歌曲和戰争歌曲,就好像他們不曾經曆過古拉格和切爾諾貝利似的……” 我害怕了,不是為我自己,而是為兒子。

    他已經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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