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認心、認人的《皮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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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程中,蔡崇達長大了。

     這個長大的人,從父親開始,一個一個地,把與他有關、有緣的人照亮。

    他為此專門寫了這麼一本書。

     西方之巫說:認識你自己。

     認識你自己就必須認識你的他人。

     在生活中、行動中遭遇的人,認識他們,照亮他們,由此你就知道自己是誰。

     這就是蘇珊·桑塔格所說的人的世界。

    人必須在人的世界裡求取意義。

     寫這麼一本書,是傷心的。

     傷痕累累的心。

     但傷痕累累的心是好的,流淚、流血、結了痂、留下疤痕,然後依然敏感着,讓每一次疼痛和跳動都如同初心,這是好的。

     除非死心,除非讓心睡去。

    懷着死掉的、睡着不起的心,皮囊就僅僅是皮囊。

     皮囊可以不相信心,可以把心忘掉。

    但一顆活着、醒着、亮着的心無法拒絕皮囊,皮囊标志出生命的限度、生活的限度,生命和生活之所以值得過,也許就因為它有限度,它等待着、召喚着人的掙紮、憤怒、鬥争、意志、欲望和夢想。

     這是多麼有意思,雖然我們到底不能确定意義。

     這也就是為什麼,靈魂——中國人把它叫做心,永遠貪戀着這個皮囊。

    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

    哪一個中國人真的向往過冰冷的天堂?哪一個不是希望回到人世,希望把經過的再過一遍? 但這一遍和那一遍是不同的,就像醒着和睡着不同。

     寫作就是再過一遍。

     過一遍自己,也試着過一遍他人。

     把欄杆拍遍。

    把心再傷一遍。

     我不能肯定這本書是什麼,我甚至不能肯定它是小說還是自傳,但我知道它不是什麼,它不輕松不愉快不時尚甚至也不“文學”——文學沒有那麼重要,比起生活、比起皮囊、比起心,文學是輕的。

    蔡崇達寫得不太好的時候,還會有一點生澀的文藝腔,但當他全神貫注全力以赴時,他不文藝了,他站在這裡,艱難地扪心而說。

     ——這時,他隻是一個曆盡滄桑的少年。

     ---李敬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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