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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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都去探望兒子。

    每次在報紙上看到健康美好的報道,她都會拿剪刀剪下來,寄給兒子。

    十六歲英國少女滑雪到達南極;十一歲的日本失明少年用十四小時跑完馬拉松;第一位聽覺障礙工程學博士誕生,都是這類報道。

    英雄對這些深惡痛絕。

    琪玉女士卻不知道。

    英雄從未往家裡打過電話,也從未找過媽媽。

    兒子仿佛變了個人,琪玉女士心急如焚。

    每到休息日,她還是準時去看兒子。

    英雄對媽媽沒有歉疚,也沒有感激。

    前不久,琪玉女士和兒子發生了輕度的争吵。

    雖說不一定是這個緣故,然而琪玉女士已經兩周沒去探視了。

    這樣一來,她自己心情也很不好,每天夜裡翻來覆去睡不着……她想過再去看兒子,可是又希望至少這一次,兒子能主動聯系自己。

    沒想到今天真的收到了英雄的信。

    除了小學時代老師布置的父母節賀卡,這還是琪玉女士第一次收到兒子的信。

    琪玉女士小心翼翼地打開縱向折了兩次的A4紙,開始思考該怎樣寫回信。

    好久沒拿筆了,寫一句話需要耗費很多精力。

    這也是琪玉女士不給兒子寫信,卻寄剪報的原因。

    琪玉女士打開信紙,激動地看裡面的内容。

    畫有幾十條橫線的白色信紙上隻有一行字,用的是圓珠筆,筆迹很用力。

     “媽媽,給我買點兒零食。

    ” ……刹那間,琪玉女士像傻子似的翻到背面。

    說不定背面還寫了什麼,可是信紙背面、前面都沒有别的内容,連句“您好嗎?”“我想您”都沒有。

    隻有最後一行寫着:媽媽,給我買點兒零食。

     琪玉女士摘掉帽子,放在椅子上。

    整整一天都很悶,胸口發熱,難以忍受。

    幾個經過身旁的人“哎喲、哎喲”地看着琪玉女士,仿佛自己受到了什麼傷害。

    琪玉女士并不介意。

    她擡起頭,望着遠方。

    晴朗潔淨的夜空,挂着又大又圓的月亮。

    “中秋”意味着秋色最美的夜晚。

    距離節日還有兩小時,月亮已經接近圓滿。

    望着滿月,她想起早晨氣象員說的話,高氣壓、黃金周、全國、晴朗,也許這些都是對的。

    全國的今天總是晴朗,明天肯定也是晴天……可是不知為什麼,琪玉女士的心裡卻一直涼飕飕的。

    也許是因為額頭發燒,胸口吹了風。

    據琪玉女士所知,機場裡說得最多的單詞就是“出發”和“到達”。

    此時此刻,琪玉女士的表情就像站在幾千個标示牌下面,不知何去何從的孤兒。

    哈啊,琪玉女士淡淡地吐了口氣。

    肚子餓了,嘴裡散發着苦味,她這才想起今天還沒吃東西。

    剛才塞進包裡的馬卡龍突然浮現在眼前。

    一個媽媽放在那兒的。

    她覺得扔食物是罪惡行為,而且很可惜,于是就收了起來。

    琪玉女士翻找自己的古馳提包,拿出高檔紙盒,注視着五顔六色的馬卡龍,漂亮得不忍心吃下去。

    雞蛋、牛奶和白糖等基本材料不變,有的加入松菇和鵝肝,有的加了酸橙和玫瑰。

    琪玉女士從中拿出粉紅色馬卡龍,呆呆地盯着看。

    她的神情之中混合着不安和好奇。

    馬卡龍和五百元硬币差不多大小,是完美的球形。

    琪玉女士張大嘴巴,咬去一半。

    她先是輕輕一顫,哎呀,好甜!繼而小心翼翼地品嘗着法國傳統點心濃郁深邃的甜味,柔軟松脆的口感。

    不一會兒,琪玉女士的臉色暗淡下來,哭喪着臉,低聲嘀咕: “為什麼這麼甜……怎麼可以這樣甜……” 一陣風吹來,琪玉女士文胸上盛開的假花,不知名的異國熱帶植物似乎在輕輕搖擺。

    所剩不多的頭發也在無力飛舞。

    一旦有什麼東西刺激了腸胃,更劇烈的饑餓感洶湧而來。

    她感覺到胸口泛起陣陣涼意,望着雙頰長了老年斑的月亮,露出光頭的大月亮。

    沙沙——她把手伸進袋子,拿出一個黃色馬卡龍。

     過了一會兒,琪玉女士又走進航站樓,斜着身子在衛生間的免費飲水台前潤了潤喉嚨。

    舌尖上彌漫着自來水特有的鐵腥味,不過還好。

    以前在百貨商店工作的時候不能小便,不能喝水,而且負責監視的人事科職員還會問,大嫂你為什麼不笑。

    在這裡,很多時候也需要微笑,不論心情如何,然而感情支出要比直接對着人臉賣東西時少。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有時人們并不知道琪玉女士在那裡,或者即使看到了,也視她為不存在。

    這就像很多人把煙灰缸和煙灰缸清理工、電梯和電梯清潔工視為一體。

    琪玉女士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握着拳頭,鼓起勇氣,朝着正在和别人閑聊的部長走去。

     “您好……” 琪玉女士艱難地開口。

     “我是說……剛才那件事。

    ” 被打斷談話的部長似乎有些煩躁,有些不耐煩地回應道: “什麼?” “有人說做不了,突然撂挑子那件事。

    富平大嫂好像不想做。

    ” 部長驚訝地盯着琪玉女士。

     “那又怎麼樣?” 戴頭巾的人群一窩蜂地擁過部長面前。

    兩人之間流過短暫的沉默。

    不一會兒,琪玉女士鼓起勇氣,像對喜歡的男人告白似的,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羞澀,瑟瑟發抖地說: “那件工作……我來做可以嗎?” 琪玉女士話音未落,部長的臉色就變得鐵青。

    琪玉女士沒有意識到,還天真地眨着眼睛。

    看過兒子的信,她神情恍惚,沒想到自己在長椅上落了什麼東西。

    琪玉女士以為自己在向上司詢問意見,然而在部長看來,這個場面卻是頭頂的頭發全部掉光,看上去像癌症病人的女人不分青紅皂白地找到自己,詢問是否可以值夜班。

    部長認識琪玉女士的面孔,試圖掩飾自己的慌張,隻是他的瞳孔卻瞪得很大,瑟瑟發抖。

    仿佛看到的不是驚人的一幕,而是可怕的東西。

     夜裡十點多,世界比剛才更黑了。

    剛剛到達韓國的孟加拉青年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瞪大眼睛,注視着初次見到的情景。

    相信新郎肯定是好人的越南姑娘望眼欲穿,尋找着前來迎接自己的韓國男人。

    飛機班次越來越多,人員越來越少,一名疲憊不堪的飛行員,努力不去在意剛才制服掉了一顆扣子可能預示什麼。

    出差在外,為了減少出軌的愧疚而給妻子買了圍巾的中年男人,正在免稅店的信用卡賬單上簽名。

    無精打采地看iPad的小學生正在做作業,查詢諺語“穿衣當如出嫁時,吃飯當如中秋日”是什麼意思……在紅燈區中央高舉雙臂的巴基斯坦男人像罰站,舉着寫有“部隊火鍋”字樣的木闆。

    幾千盞照亮飛機起飛點和着陸點的航空燈宛如銀河,在廣闊的滑道上閃爍。

    一個眼神空洞的女人戴着頭巾,擦拭候機樓衛生間的地闆。

    這樣的夜裡,一名小學生因為媽媽中秋節也要去超市上班而進入總公司網站,留言說:“18,A超市,明天停電一整天,去死吧。

    ”安檢入口附近不時傳來“沙揚娜拉[日語“再見”]”“陶金思[荷蘭語“再見”]”“Good-bye”“慢走”“再見”“我會給你打電話的”“我會給你寫信的”“回去吧”“别哭了”之類的聲音。

    明天是中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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