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中的歌利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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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伸展雙臂的勝利女神。

    勝利女神的臉上透出幾分憔悴,鍍金的乳房上面蒙了灰塵。

    父親生前喜歡運動,有空就教我,甚至還在半夜把我叫醒,要教我遊泳。

    那也是那年夏天我得到的九歲生日禮物。

    當時正好有流星雨,父親帶我去了河邊。

    直到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到河堤,我還全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聽說父親臨死前還在練習體操。

    很多像父親這樣為了拿到拖欠工資而參加示威的人們輪流爬上塔吊,公司方面切斷電源,夜裡非常黑暗。

    随時都有可能強制鎮壓,所以不得不小睡片刻。

    午夜過後,體溫急速下降,很自然地就會睜開眼睛。

    即使在初夏時節,站在開闊的塔吊上面,風還是很冷。

    所以隻能做徒手體操,直到天亮身體變暖。

    小心翼翼,生怕踩空。

    渴了就喝點兒從工廠衛生間打來的水。

    他不是領頭人物,也不是主要幹部,但是為了家人,不得不這樣……别的就不知道了。

    隻是想到在高空吊車上一二、一二地做伸展跳的父親,想到做腹背運動、劃槳動作、兔子跳的父親,直到現在我依然心痛。

     世界充塞着雨聲。

    每滴雨點都有着适合自己性情的緩急和節奏。

    聽得久了,也感覺像是噪音。

    大自然就在身邊流淌、蜿蜒、蔓延、漫溢,像野獸般号叫。

    聲音單調而壓抑。

    大自然毫不猶豫,沒有懷疑,也從不反省。

    猶如不能追究任何責任的龐大的禁治産者。

    像這樣下雨的日子,幾乎沒什麼事做。

    電視和收音機用不了,蠟燭要盡量節省。

    我要麼看窗外,要麼沉思,消磨着時間。

    有時躺在濕漉漉的地闆上,描繪着擴散到地球皮膚上的無數同心圓的圖案。

    圓中的圓中的圓……很久以前,比這更久以前,以和現在相同的形狀落下的圓;允許我們的受動性,命令我們的被動性,在我們的主語之上掀起美麗波紋的圓;非常吵鬧的圓。

    描畫着雨點彌漫開去的樣子,奇怪的是,我内心的某種東西也随之翻滾,感覺好像可以理解世界了。

    然而我隻是個懦弱的青春期少年,甚至不知道現在應該理解什麼、怎樣行動。

    父親的墳上剛剛植了草皮,這時應該也有同心圓在靜靜地擴散。

    隻要還沒被沖下去,肯定會的。

     幾天後,洗臉池放不出水了。

    馬桶和洗碗池也不例外。

    不知道是拆遷方的決定,還是因為水災。

    短期内還可以使用事先接好的水,更讓人擔憂的是停雨之後的事。

    每天隻刷一次牙,撒尿去外面。

    大便比較麻煩。

    辦法倒是也有幾個。

    可以到公寓内的空房子裡解決;也可以拉到提桶裡,扔到半空;還可以接雨水沖洗馬桶……無論什麼辦法,問題在于高濕環境裡要命的臭味。

    小便撒在陽台上,大便用桶裡接的雨水解決。

    一次不可能提太多雨水,隻好經常上到樓頂。

    看到馬桶裡蕩着旋渦從洞口消失的污物,就能清楚地勾畫出被水淹的城市有多麼肮髒和惡心。

    那是人類從地上取得的東西和排洩到地下的東西交彙的地方;動物的屍體和人的屍體,甚至連沉睡的亡者的魂魄也搖擺着混雜的地方。

    這樣的地方,誰都不想陷入,也不想進來。

     好多天沒看新聞了。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新聞變得無所謂了,我開始想念音樂。

    除了我和母親的聲音,希望身邊還能有其他人制造的聲音。

    可是,包圍着我們的隻有雨聲。

    無論昨天還是前天,無論休息的時候還是睡覺的時候,這是我們聽到的全部聲音。

    以前也有過這樣的日子。

    下雨,經常下雨,總是下雨的日子。

    電視裡重複着災民的身影和救助場面,已經沒有什麼新意的日子。

    但是像現在這樣,雨持續這麼久,還從未有過。

    母親也說活了這麼多年,這樣的雨還是第一次遇到,說不定地球得了精神病。

    雨下了半個多月。

    不知不覺間,公寓一層已經被水淹沒。

    說不定二層、三層也灌滿雨水了。

    高地帶建築尚且如此,村裡的情況恐怕更糟糕。

    村子靠近沿長河砌成的堤壩。

    那次父親把我叫醒,帶我去的就是這條河邊。

    包圍着河水的堤壩年久失修,每到雨季就出問題。

    報紙上報道過幾次,市民團體也抗議過,情況還是不見好轉。

    這次肯定還會出問題。

     日複一日,從早到晚,每一天都沒有變化。

    孤立在一個地方太久,對日期的感覺似乎也變得遲鈍了。

    不論白天黑夜,世界都是黑暗。

    我不記得上次看見太陽是什麼時候了。

    母親擔心父親的墳墓。

    她也知道,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與外界斷絕聯系之後,母親每天凝視遠山。

    仿佛這樣對亡者有什麼幫助,她始終凝視被水霧包圍的山腳。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說起父親的話題。

     做飯的時候,母親撕破一個小塑料袋,沖泡米粉。

    如果用剪刀剪開袋子邊緣,再往大碗裡倒水更方便,我勸過母親幾次。

    母親卻瞞着我,神不知鬼不覺地把碗洗幹淨。

    我不知道米粉她是吃掉,還是扔了。

    母親對飲食的管理相當嚴格。

    因為她早就患有糖尿病,需要調節血糖。

    母親不能多吃,也不能少吃。

    她隻能适量地吃。

    可是“适量”并非那麼容易就能做到。

    最重要的是不能經常餓肚子。

    我希望母親能支撐一段時間。

    等雨停了,可以去醫院,也可以去市場。

    從來沒聽說哪裡連續下雨超過一個月。

    家裡的食物并不充足,不過有豚魚脯和章魚脯。

    父親喜歡,所以買了很多。

    去年存下的花生和紅薯可以填飽肚子。

    米缸也滿滿的,隻是便攜式燃氣竈的燃氣早就用完了,做飯就成了難題。

    我把紫菜或花生盛在盤子裡端給母親,母親總是默默地交給我空盤子。

    問她吃過沒有,她也隻是眼神空洞地點頭。

    看到她難過的樣子,我知道她不好意思自己吃。

    這對母親是侮辱。

    頻繁想起,又頻繁忘記的一件事,我們還處于喪期,這使得我們的種種欲望都遭到了抑制。

    盡管這樣,我還是吃了,而且非常認真、無聲無息地吃。

    有時抓起一把生米大嚼,有時一口氣吃光一盤變酸的泡菜,有時舀起白糖塞進嘴裡。

    說不定母親也像我這樣。

    冰箱裡的年糕和魚早就腐爛了。

    米缸裡生了蟲子。

    家裡漸漸地散發出難聞的氣味。

    很長時間我都以為這是食物的味道。

     母親沉默不語。

    她說話越來越少,經常是一天也不說一句話。

    她從來不說“吃飯了嗎”或“有換洗的衣服嗎”這類監護人特有的話。

    既然什麼也不做,為什麼要接那麼多備用水,我無法理解。

    母親偶爾會問:“我身上有沒有怪味?”我說沒有,也許是因為房間裡有黴味吧。

    連續幾天,天空都布滿又厚又大的烏雲。

    偶爾,我會想象我們一家人因為缺少陽光照射而患佝偻病死去的情景:手腳像藤蔓植物一樣伸長,沿着壁面無限攀緣;母親的莖和我的葉子把整個房子覆蓋成綠色;人們會說,很久很久以前這裡住着一對母子,有一天他們在暴雨中消失,誰都不知道他們的蹤迹……我沉浸于不祥的想象,不知道母親在做什麼。

    卧室門關着,母親很少出來。

    母親有點兒奇怪。

    有時像是陷入莫名的恐懼,有時又久久地發呆,顯得有氣無力。

    難道是胰島素不夠了?可抽屜裡還保存着從醫院開回來的藥。

    據我所知是這樣。

    我有點兒孤獨。

    前不久剛剛失去父親,現在不會連母親也要失去吧?這想法讓我焦慮。

    這種時候真希望自己有兄弟姐妹。

    如果有他們,像現在這樣黑暗的日子,全體子女可以聚在一起商量。

    有人在所有的方面都比我出色。

    埋葬父親,安慰母親,換燈泡,處理雜亂的告知書,等等。

    甚至,他們可能比我更愛哭。

     天氣無法預測。

    雨點兒剛剛變小,不一會兒又開始打雷。

    烏雲淡了,轉眼又刮起暴風。

    大自然極不自然地呼喚自然,似乎讓人們不要試圖預測。

    不要預告,不要準備,也不要解釋,老老實實地趴下。

    粗魯地警告人們,像你們祖先那樣。

    備用水漸漸少了。

    食物也少了。

    母親不停地冒冷汗。

    雨持續了一個多月。

    有時雨點細小而稀疏,有時像群毆似的狠狠傾瀉,有時又像粉末紛紛揚揚,不過的确是一天也沒停。

    風雨肆虐的時候,被困在父親房間裡的水瑟瑟發抖。

    同心圓在水面輕輕綻放。

    也許是房子在搖晃。

    偶爾我會被水哭泣的聲音驚醒,那聲音就像沒有音程的歌聲,像迷路的電波,嗡嗡嗡嗡。

    深夜聽到奇怪的動靜,我起床去父親的房間。

    穿着内褲,手裡拿着蠟燭。

    我蹲在幾十個玻璃杯前,久久地注視着玻璃杯裡的水。

    我想看水面上的波紋。

    水因恐懼而沉默。

    越是這樣,我越是死死地盯着杯子。

    像是在翹首等待不祥的征兆,又像是因為沒有發生壞事而失望。

    燭光閃爍,分辨不清水裡的震顫。

    可是快要睡着的時候,我總感覺房子在搖晃。

    睡着睡着,我猛然起身,去了父親的房間。

    我把手指長長地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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