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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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去。

     我走進衛生間,用肥皂使勁搓手。

    我感覺自己變得大膽了。

    從今往後我要更合理、更冷靜地解決問題。

    現在隻剩處理屍體了。

    起先我想放在那兒不管,也讓丈夫看看,讓他知道我以前并非大驚小怪。

    可是我又不想讓他知道我和那麼兇惡的蟲子交手,還把蟲子殺死了。

    這裡不乏我的自卑感,感覺自己懷孕之後性魅力有所下降。

    最後,清理蟲子的想法還是占了上風。

    反正下面就是垃圾場。

    那裡不僅有死蟲子,還有很多熙熙攘攘的活蟲子。

    吱嘎,我小心翼翼地打開紗窗。

    為了防止像上次那樣紗窗從窗框脫落,我輕輕地朝旁邊推開,留出一隻拳頭的空隙。

    我從櫥櫃抽屜裡拿出一雙木筷,盡可能抓住筷子末端,朝着蟲子伸了過去。

    筷子剛剛碰到絨毛的瞬間,蟲子猛地擡起頭來。

    我扔掉筷子,失聲尖叫。

    蟲子直起上身,注視着我。

     “啊!” 我揮着胳膊往後退。

    同時,收納櫃上的戒指盒也被我的手打落,掉到絕壁下面了。

    那是幾個月前我放入結婚戒指的藍色天鵝絨盒子。

    啪,蟲子掉下去了,一頭紮向A區域。

     “……” A區域猶如吞噬世間萬物的深淵,張着黑色的大嘴,若無其事的樣子。

    那裡顯得無比深邃而黑暗。

    一隻黑色的蛾子撲啦啦飛入房間。

    我不由得目瞪口呆。

    蛾子繞着熒光燈撲棱棱亂飛。

     丈夫關機了。

    轉為語音留言的信号音和随之而來的寂靜很渺茫,像A區域的黑暗。

    不知道是沒電了,還是有事關機。

    茫然的煩躁和怨恨從心頭升起,我恨恨地想,這個時候如果發生讓他終生後悔和内疚的小事故就好了。

    我的想法感性而幼稚。

    我不知道丈夫什麼時候回來。

    施工從清晨開始。

    這意味着找回戒指的時間不多。

    天亮之後,挖掘機又會颠覆和摧毀下面的建築物,到時候我就真的束手無策了。

    我咬着指甲,苦惱不已。

    我的心裡閃過危險而又無法抗拒的念頭。

     “下去看看?” 我終于還是沒有勇氣。

    這個時間,隻有我,哪怕隻是腳下踩空,也可能鑄成大錯。

    絕壁下面的草叢是我甯死也不想靠近的地方。

    剛才那隻蟲子就掉到那裡了,說不定裡面還有别的什麼生物。

    可是戒指,以及盛在裡面的丈夫的勞動和我們的時光、回憶和意義,我不想輕易放棄。

    我已經下意識地說服自己了: “那不是A區域嘛,天天都看。

    那隻是要蓋新房子的普通地帶罷了。

    ” 大部分建築都粉碎了,所以沒有胡同,應該不那麼危險。

    可我還是不敢邁開腳步。

    我催促自己。

    想想從前那些在更惡劣的情況下幸存的媽媽們,想想古代那些野生而又健康的産婦。

     “五分鐘就夠了,五分鐘……” 這是我為了得到什麼而付出的最廉價的時間。

    我在抽屜裡翻找手電筒。

    不知道哪兒來的勇氣和莽撞。

    罪惡、自憐、傲氣、孤獨、徒勞的希望、自負、貪戀等在心裡激蕩,我恍恍惚惚地走下薔薇公寓長長的樓梯。

     進入A區域的過程比想象中順利,從挂在鐵柱子上的無紡布之間鑽進去就行。

    剛進去,腳下就傳來玻璃片破碎的聲音。

    這個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響亮。

    A區域隻剩了幾盞路燈。

    遠處還有三四棟尚未拆除的建築。

    那裡有一盞路燈,對面遠遠地也有一盞。

    借助手電筒和路燈的隐約光芒,我一步一步穿過黑暗。

    每走一步,腳下都發出吱嘎、唰唰、咔嚓的聲音。

    身子太重了,移動起來很不容易。

    沒走幾步就已出汗,呼吸也變得急促了。

    路燈的光芒還是給了我奇妙的安全感。

    燈光映黃的遮闆輪廓提醒人們,A區域和外部世界的界限非常薄弱。

    這裡不是叢林或迷宮,而是城市;前面不遠就是首爾中心,那裡有旅館,有教堂,有家庭餐廳。

    燈光似乎這樣對我說。

    A區域的地上到處都是建築物的殘骸,并不平坦。

    有的地方凸起如小山丘,有的地方又凹下去,中間還有陷腳的地方。

    我盡量謹慎地朝着目的地挪步。

    泥土裡散發出腥臭味。

    我捂着鼻子,用嘴呼吸。

     草叢就在附近。

    隻要經過前面的一根大柱子,就能到達盒子掉落的地方。

    柱子橫躺在地,猶如倒下的電線杆。

    我不知道是跨過障礙物,還是應該繞過去,于是照着手電筒觀察。

    堅硬而粗糙的皮膚、像求助的手一樣長長伸展的枝幹、像魚一樣集體死亡的葉子……是大樹。

    那是A區域唯一的樹,曾經頑強地聳立在某戶百姓人家的院子裡。

    不知道它有多少歲,毫無疑問它是很早以前就存在的古樹。

    每當有風吹來的時候,它就神聖地搖曳,今天早晨卻被砍掉了……難道是因為心裡覺得别扭?我突然感覺到奇怪的氣息。

    環繞四周,安靜而神秘的能量正在移動。

    我用手電筒照了照地面。

    一隻螞蟻爬過腳背。

    螞蟻正向某個地方移動,因為暴露于燈光下而立刻逃竄。

    我用手電筒去照草叢。

    隻看到茂盛的雜草,沒有看見盒子。

    好像應該繞過大樹,遠點兒也沒關系。

    我加快腳步,念起了平複心情的咒語: “馬上就到草叢了。

    撿起盒子,離開這兒。

    ” 經過樹根的刹那,我目睹了驚人的場面。

    大量的蟲子成群結隊地移動。

    長長的蟲子隊列分成幾排,像難民似的擁向城市——城市。

    我哆哆嗦嗦地舉起手電筒,追蹤它們的隊列。

    我想立刻逃跑,又想弄清是什麼狀況。

    手電筒的光芒焦急而散漫地搜索着A區域的各個角落。

    我隻看見平時經常看到的垃圾堆。

    燈光在周圍遊蕩,繼而停在某個地方。

    我站着的位置,就是這個地點。

    蟲子的移動從大樹開始。

    大樹像切除子宮的女人,慷慨地敞開雙腿。

    我忐忑不安地彎着腰,往樹洞裡面照去。

    樹樁被穿透了,奇怪的是,裡面竟然是空的。

    蟲子們源源不斷地爬出深邃的黑暗。

    各種各樣的蟲子,大概有幾千隻,真讓人難以相信。

    我拿着手電筒的手瑟瑟發抖。

    震驚随後變成了恐懼。

    蟲子們會不會改變路線撲向我啊?我本能地想回家,身體卻不聽使喚。

     “移動,移動。

    ” 我向全身的關節和肌肉下達命令。

    奇怪的是,腿紋絲不動。

    我怔怔地看着雙腿之間。

    胯下流出熱乎乎的液體,像尿。

    羊水破了。

    刹那間,我的腦海裡隻想起一個詞: “手機……” 我這才想起出門的時候太着急,竟然沒帶手機。

    腦子裡一片空白。

    我低下頭,無奈地望着僵硬的下身。

    鞋裡已經黏糊糊的了,小腹傳來劇烈的疼痛。

     “啊!” 雙腿無力,我撲通坐在地上。

    那是亂糟糟堆放的碎混凝土,像凸起的墳墓。

    腰靠着土堆,我敞開雙腿躺下,竭盡全力地大聲嘶喊: “幫幫我。

    ” 聲音在虛空中隐隐約約地消失。

    好像沒有人聽見。

    即使有人聽見,恐怕也想不到在淩晨一點,會有産婦敞開雙腿,躺在空曠無人的拆遷地域的建築物殘骸上面。

    小腹火辣辣地痛,頭暈。

    太痛了,痛得想吐。

    我又拼命大喊: “救命!” 遮闆那邊遠遠地傳來汽車的噪音,仿佛有人故意散播的謠言,繞過A區域,消失又出現。

    隻隔一層膜,我卻感覺那聲音太遙遠,忍不住想哭。

    小腹痛如刀割。

    我用力握住混凝土碎片。

    遠處,薔薇公寓、旅館、教堂、大樓一如既往地平靜,而我不知道分娩能否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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