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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一束陽光透過未擋嚴的窗簾照在小玥臉上,她醒了,發現一條赤裸的手臂摟在自己身上。

     她微微欠起身,側頭而視,見母親不知何時還是睡在了自己身旁。

     她一動不動,凝視着母親的臉。

     張萌似乎睡得挺香。

    她那一側床邊,并擺着三張折疊椅。

    實際上她隻是上身睡在床上,而下身在椅子上。

     小玥輕輕将母親的手臂從身上移開,下了床,她見床頭櫃上有一杯果汁,還蓋着另一種瓷杯的蓋,端起一口氣喝幹了。

     她找不到自己的襯衣,後來,終于在門後找到,不過已泡在盆裡了,轉了一圈兒,她發現自己的枕旁疊放着一件新的襯衣。

     她拿起了襯衣,不過并沒有馬上穿,面向窗子,背向母親,坐在床邊發呆。

     她想:昨天我吐了?……一定是吐了。

     她緩緩轉身,又凝視母親,心裡對自己說:“這就是母親,這就是媽媽……我的……她覺得對不起我……她還要我……她還愛我……從今以後,我有親媽了……還怪年輕的……還怪漂亮的……” 她情不自禁地伏下身,不但繼續凝視母親的臉,而且緩緩伸出手,撫弄着母親的頭發。

     張萌眼中流出了淚水。

     小玥伸出手去擦張萌臉上的淚,張萌睜開了眼睛,母女二人四目對視;小玥顯得很不自然,想欠身離開母親,張萌抓住了她的一隻手臂,小玥的嘴張了幾張,迸出一個字:“媽……” 張萌一下摟抱住了女兒,摟抱得那麼緊那麼緊。

     小玥哭了,并用拳輕擂母親的肩胛:“媽媽,我恨你!我想得你好苦好苦!” 陽台上,雪片如絮,漫天飄舞。

     室内,母女二人在交談。

     張萌說:“你姥爺剛剛從被打倒的幹部中解放出來,你姥姥就病了。

    我雖然是獨生女,但當時已經下鄉了,就很難重新辦回城裡來了……” 小玥問:“姥爺就不管你了?” “當然很想管。

    可是他不敢。

    你姥爺這個人,對上級唯命是從,一生膽小怕事,也正因為如此,平步青雲,官運亨通,從秘書而科長而處長而區委書記。

    如果丢了官,他就會覺得,活着沒有任何意義了。

    剛被解放,使他受寵若驚。

    為了顯示他的革命性,他多次在公開場合宣言——他将義不容辭地教育他的女兒,紮根邊疆一輩子,生做邊疆人,死做邊疆鬼。

    可他給我寫的信裡,講的就是另外一些内容了……” “講些什麼?” “說他唯一的遺憾,就是我已下鄉這件事了。

    說在這件事上,完全是我自己走錯了一步。

    說如果我的承受能力強一些,不邁出這一步,在城裡堅持泡到他解放後,留城就是順理成章的了。

    他鼓勵我自學高中課程,說中國總還是需要大學生的,說這是我唯一自救的途徑了。

    我聽了他的話,每天晚上,打着手電在被窩裡偷偷自學,結果受到了點名批判,批判我人在邊疆、心在城市……第一批工農兵學員隻看政治表現,文化考試的成績隻是參考,我連邊兒都沒沾上。

    一百三十多名知青,無記名投票,我隻得了一票……那一票還是我壯着膽子,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己投了自己一票……” 小玥同情地望着母親。

     張萌接着說:“我企圖通過正當競争途徑返城的希望,徹底破滅了。

    那時你姥姥已确診為癌症,來日不多了。

    我白天想她,夜裡也想她,就像你曾經想我一樣……” 小玥又有些哽咽了:“媽媽,别說了,我不再恨你了……” 張萌搖搖頭說:“不,我要講給你聽。

    我從沒對任何一個人講過這些,現在,我終于可以對我自己的女兒講了。

    對你講了,媽媽也獲得了一份兒解脫啊!” 小玥将頭偎在了母親胸前。

     張萌愛撫着她的頭發,繼續說:“團機關的知青中,有一個小夥子是東北軍高級将領的後代。

    雖然是在‘文革’時期,但統戰還是要講的。

    所以對他網開一面,允許他曲線返城,先從兵團知青變成插隊知青,然後再将戶口從市郊農村遷辦到城市。

    用今天的說法,是二次到位。

    他平時對我挺有好感,所以有一天我偷偷把他邀到荒僻的地方,跪在他面前,乞求他把我也帶走。

    往他面前一跪那一時刻,我覺得我自己将自己的自尊心和羞恥感撕碎了,踐踏在自己的腳下。

    他說不行,他說除非我是他的妻子,否則怎麼行呢?否則統戰政策怎麼能照顧到我的頭上呢?我說,我跟你結婚,我跟你結婚,我跟你結婚……” 小玥仰起臉,張萌的淚水滴在女兒頭上。

    小玥用手替母親擦去腮上的淚。

     張萌繼續說:“這句話,我一連說了好幾遍……他還是一個勁兒搖頭。

    他說,我們都未滿二十五歲,按照當年兵團對知青的婚姻政策,未滿二十五歲,是絕不可能發給我們結婚證的。

    我急了。

    我當時什麼也不顧了。

    我說如果你還不讨厭我,那就讓我事實上變成你的妻子吧!那樣你就可以證明,我已懷上你的孩子,想甩也沒法兒把我甩掉了!他愣愣地瞪着我,似乎一點兒也不明白我的意思。

    而我,就脫下大衣,鋪在一尺多厚的雪地上。

    接着,脫去了棉襖……在那個幹冷的夜裡,在那個月亮很大很圓的夜裡,在一個遠離連隊的荒僻的地方,為了返城,為了回到你姥姥身邊一盡獨生女的孝心……我把我自己……給了他……” 小玥也流淚了:“媽媽,别講了,我聽不下去了,我太替你傷心了……” “是啊,一個母親,按理說是不該對女兒講這些的。

    何況你還是個女孩子。

    可是,你不會因為聽了這些就學壞,就替媽媽感到可恥,是嗎?” 小玥噙淚搖着頭。

     張萌接着講下去:“過後,他問我後悔不?我說不。

    他就說,那我一定對你負責到底。

    他說如不能把我帶走,他也不走了。

    ” 小玥插了一句:“這麼說,他不壞?” 張萌苦笑着搖頭說:“他遲早是要出國去繼承大宗遺産的。

    這一點已經有關統戰部門批準了。

    他不可能再把我帶到國外去,因為他國外的親戚,是絕不答應他有一個大陸妻子的。

    當他聲明,要離開兵團的不隻是他一個人,是我和他兩個人的時候,全團大嘩,像發生了十二級地震。

    當年還真做得出來,勒令我到團醫院接受檢查——結果是我并沒懷孕。

    後來我就被看管起來了,不許我再和他接觸。

    有些人甚至懷疑我想返城想瘋了。

    幸而有一個看管我的北京女知青非常憐憫我,幾次夜裡偷偷将我放出來,去和他幽會。

    我們那時像跟誰賭氣似的,每一次幽會之後,我們都雙雙跪在雪地上,對天祈禱。

    女兒,你就是在我們的祈禱中,終于降臨的……” 小玥仰望着母親笑了,張萌也笑了。

     張萌繼續講:“他不止一次到團衛生院去鬧,非說第一次化驗不可靠。

    人家沒轍,隻好為媽媽進行第二次化驗,結果使化驗師們百思不得其解。

    ” 小玥說:“媽媽,想不到我還沒出生,就卷到這麼好玩兒的故事裡了……” “女兒,你今天聽了,隻覺得好玩兒,可當年對于媽媽,卻一點兒也不好玩啊!我們雙雙離開兵團那一天,沒有一個人送我們……我的被子、大衣、棉襖甚至帽子和手套上,在頭一天夜裡,我睡着了的時候,都被偷偷用墨汁寫上了‘可恥’、‘逃兵’、‘不要臉’、‘知青敗類’等字句……媽媽終于達到了目的,可你姥姥不久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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