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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不去,有門衛!” “那……分給我們點兒行不行?” 那男孩子加快了腳步。

     跟随着的依然跟随着: “不給,也不告訴,我們可搶啦!” “搶!” 于是跟随者們一擁而上,從那男孩子肩上搶去了口袋,互相争奪着。

     那男孩子不顧一切地捍衛自己的“果實”,被推到了。

     吳振慶高喊:“不許欺負人!” 三個好朋友路見不平,跑了過去。

     “強盜”們用單帽、衣襟和兜,抓搶着撒在地上的榆錢兒。

     等三個好朋友趕到,“強盜”們已經沒影了,滿地散布着榆錢兒。

     那個男孩子哭着走了。

     徐克說:“哎,你别走哇!我們幫你摟起來。

    ” 那個男孩子頭也不回地走着。

     吳振慶說:“哎哎,你還要不要了!” 男孩子抹着眼淚走遠了。

     三個好朋友不由得同時從頭上摘下單帽鋪在地上,撿起了榆錢兒,撿着撿着,不知什麼時候,有一雙枯瘦的老手也伸了過來。

     他們擡起了頭,原來是三奶。

     吳振慶說:“三奶,您怎麼走到這兒來啦?” 三奶不言語,光顧撿了榆錢兒往衣襟裡放——看得出,她神經有些不正常了…… 他們将他們帽子裡的榆錢兒,都倒入三奶的衣襟。

     王小嵩和徐克一邊一個攙着三奶回家。

     徐克倒退着走在三奶前邊,說着:“三奶,明天我們保證給你撸老多老多榆錢兒!那才大呢!” 夜裡,王小嵩做了一個夢,夢見他牽着一條大狼狗,巡邏在一片榆樹林中。

    樹樹榆錢兒肥綠誘人。

     吳振慶和徐克騎在樹枝上,邊撸邊吃。

     一些男孩兒女孩兒走入樹林,他擋住他們——而他們出示寫有“允許證”三個字的證件。

     王小嵩接過去,煞有介事地看——上有“王小嵩簽發”五個字。

     被允許的孩子們一個個行鞠躬禮走過。

     郝梅也挎着個籃子來了,也要掏“允許證”。

     王小嵩矜持地搖頭擺着手,表示“免了”的意思。

     郝梅從他面前笑着走過。

     狼狗突然掙脫帶子,叫着去追郝梅。

     王小嵩喊叫着追狼狗。

     夢醒了…… 第二天,三個好朋友下了學又來到那個蘇聯“老大哥”的牆外。

    他們伫立在樹下,仰頭一望,傻了。

    一夜之間,樹枝上的榆錢兒不但被撸光了,連有些樹枝也被折斷了——顯然是被人從外面折的。

     他們互相瞧着,神情沮喪之極。

     晚上。

    王小嵩在捅爐子,有敲門聲。

     妹妹拍手:“媽媽下班喽,媽媽下班喽。

    ” 母親的話音:“慢點兒,擡高腳,好,進門檻了……” 母親領回一個人。

    那人站在外屋燈光的黑影中,王小嵩看不清她的面容。

    但見那人穿着肥大的工作服,臉很黑,像個卸煤的工人。

     母親說:“看,我這家,就是這麼個破亂樣子。

    你要不嫌棄呢,你就住下。

    像你這麼個大姑娘,總蹲火車站可不是回事兒。

    ” 那人低頭未語。

     母親說:“你不說話,就證明你願意住下了。

    ”兌了盆熱水端到外屋,“先洗洗臉!” 母親脫下工作服,吩咐王小嵩:“把火捅旺,今晚咱們正正規規地做頓晚飯吃!” “大姐,有梳子嗎?”是女人腼腆的聲音。

     王小嵩扭頭一看——母親領回的竟是位十八九歲的大姑娘!有一張淳樸的、俊秀的、使人信任的臉。

     她羞澀地沖王小嵩笑笑。

     王小嵩回她一笑,笑得也有些羞澀。

     她走入裡屋,坐在炕沿一端,從母親手中接過梳子梳頭。

     她已将肥大的工作服脫在了外屋,裡面穿的是碎花衣,藍布褲子,腳着扣絆兒鞋,羞羞答答的樣子。

     王小嵩隻顧打量她。

     母親一邊動手削蘿蔔,一邊說:“我給你們撿了個小姨,你們喜歡不喜歡?” 弟弟妹妹齊聲說:“喜歡!” 母親說:“那還不趕快叫小姨?” “小姨!” 母親說:“聽到了麼?孩子們喜歡你呢!” 小姨指着王小嵩:“還有這個外甥呢!” 王小嵩說:“小姨!” 母親端詳着小姨:“我現在才看出來,你這麼俊!”她又向弟弟妹妹問:“媽給你們撿回這個小姨俊不俊啊!” “俊!” 小姨低頭笑了。

     晚飯後,小姨欲搶着收拾碗筷,母親攔她:“今天你還算個客,明天就不拿你當外人啦!” 小姨順從地退到一旁,見王小嵩掉了一顆扣子,說:“來,小姨給你釘上扣子。

    ” 王小嵩走到小姨跟前,小姨從随身帶的包袱裡翻出針線紐扣頂針,給他釘衣扣…… 他一動不動地站着,看着小姨的手,那是一雙多麼好看而又靈巧的手呀。

     王小嵩心中好像有個聲音在說:我願意有一個小姨,我願意有這樣一個小姨…… 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已鑽入被窩,他們趴在枕上看小姨補弟弟的褲子。

     母親一邊展被,一邊說:“别補了。

    脫了睡吧。

    咱倆蓋一床被。

    ” 小姨“嗯”着,卻不開始脫衣服。

     母親推了她一把:“聽話,快脫。

    ” 小姨扭頭瞥了王小嵩和弟弟妹妹一眼,他們正都如同欣賞一張年畫似的看着她。

     小姨說:“怪難為情的。

    ” 母親恍然大悟,笑了,喝道:“都給我側過身去睡!” 小姨剛開始脫衣服,王小嵩和弟弟妹妹們的頭,又都忍不住一起扭了過來。

     “這些孩子,你們還沒看夠哇!”母親拉滅了燈。

     王小嵩的母親從未撿到過什麼,小姨是母親唯一撿到的。

    她給這一家帶來了特殊的親昵,帶來了笑聲,帶來了清潔,帶來了此前從沒有過的一種愉悅的時光。

     從此以後,王小嵩家變了樣——牆壁粉刷過了。

    窗子明亮了。

    家具擺放諧調了。

    該鋪塊什麼布罩塊什麼布的家具鋪上罩上了。

    被子疊得整齊了。

    弟弟妹妹也幹幹淨淨顯得可愛了…… 一天,王小嵩一家正吃晚飯,小姨興沖沖地捧着收音機進了家門。

     母親說:“哪哪都不給修吧?” 小姨說:“修好了!” 母親說:“怪了,怎麼我去修幾次,都說太老太舊,不給修呢?” “大姐,我比你嘴甜呀!” 小姨接通電源,按下了開關,收音機裡傳出歌聲。

    盡管伴着雜音,但還聽得過去,唱的是《公社是棵長青藤》。

     小姨和全家側耳聆聽,互相望着,都情不自禁地笑。

     母親對小姨說:“快吃飯吧!” 小姨興奮地說:“待會兒吃。

    大姐,我家寄東西來了!” “寄的什麼?” “你猜。

    ” “這麼高興,準是一身新衣服呗!” “大姐你猜錯了!是菜籽和花籽。

    我寫信讓家裡寄來的。

    ”說着,小姨找出一個大紙包,打開來,裡面是些小紙包。

    她說: “這一包是白菜籽兒,這一包是豆角籽兒,這一包是茄子籽兒,這一包是黃瓜籽兒,這一包是倭瓜籽兒……剩下的全是花籽兒!” 母親說:“可真全,往哪種啊?” 小姨說:“我要把外面那些土堆土坎兒,變成菜地和花圃!” 母親懷疑地問:“能長麼?” “能!” 在小姨的指導下,王小嵩和她改造屋前屋後的土堆土坎兒。

     小姨忽然叫了一聲:“哎喲!” 王小嵩問:“小姨,怎麼了?” “手上紮刺兒了……”——她使的鐵鍁把兒,是用帶棱的木棍臨時充當的。

     王小嵩放下自己的鍁,走過來,用一種大人對孩子似的口氣說:“讓我看看……” 小姨将一隻手伸給他。

     王小嵩握着小姨的手指尖兒,像看手相的先生似的,細瞧小姨的手:“這兒呢,小刺兒,我給你拔出來。

    ” 他替小姨拔出了手上的刺兒,卻并未放開小姨的手,贊歎地說:“小姨,你的手……真美!” 小姨笑了:“瞧你說的!幹活兒的手,粗粗拉拉的,還美呢!” “那也美!” 小姨抽出手,摸他的臉蛋:“你這麼說,是因為你喜歡小姨。

    ” 王小嵩将小姨的手按在自己的面頰上,用面頰親偎着。

     小姨又笑了,抽出自己的手:“小姨也喜歡你……快幹活吧!” 王小嵩一邊幹活,一邊從旁偷望小姨。

     小姨幹活的姿态、動作,在他看來,仿佛也是那麼的美——尤其是,小姨那一條粗而長的大辮子垂在胸前的樣子,以及小姨朝背後撩甩辮子的動作,使王小嵩看得有些發呆。

     小姨發現了他在看她。

     “傻看着小姨幹嗎呀?” 王小嵩又放下鍁走到小姨跟前異常莊重地說:“我告訴你個話兒。

    ” “說吧,小姨聽着。

    ” “你蹲下,我對你耳朵說!” 小姨蹲下了。

     王小嵩手摟住小姨的脖子,俯耳悄悄說:“小姨,等我長大咱倆結婚吧!” 他說完,放開手,虔誠無比地望着小姨。

     小姨也凝眸望着他,一時沒聽懂他的話似的。

     小姨忽然笑起來,笑得不能自已,笑得坐在了地上。

     王小嵩呆望着小姨笑,臉色漸變,如同被當面羞辱了似的,眼中一時湧滿淚水。

     他一轉身欲跑開。

     小姨一把拽住了他。

     小姨笑着說:“怎麼,你生我氣了呀?” 王小嵩不語,扭頭,掉淚。

     小姨說:“小姨一定把你的話記在心裡,行不?” “那你笑!” “小姨錯了。

    小姨給你賠不是……快快長,好好兒長。

    小姨等你……等到你長大那一天!” 她替他抹去腮上的淚。

     母親走來:“這是怎麼了?跟你小姨鬧别扭了?這孩子!” 小姨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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