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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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怎麼親。

    我爺活着的時候老說我爸,老三,你這人太獨,等你老了不好辦。

    我爸不置可否,也不頂撞,等我爺死了,也沒人說他了,這是他的耐心。

    我小時候老纏着他讓他教我兩招,他問我,你想學什麼?我說,我想學打人的,一下就把人打趴下。

    他說,我不會這個。

    我說,那你教我别人怎麼打我都不疼的,讓他們手疼。

    他說,這個我也不會,你這個是拳嗎?我們對拳有不同的理解,不能在一塊探讨這個。

    他這一生要麼沉默,如果說點什麼,尤其是說到打拳,都很嚴肅,即使我隻有十歲出頭,他說話也字斟句酌,句子都像是石磨磨出來的,既均勻又乏味。

    我高考之前,有一次我問他,你每天打兩次拳,一共三個小時,我每天都寫卷子,不比你打拳的時間少,肯定更多,你說是你的拳好還是我的學習好?他說,你不學習的時候想學習的事兒嗎?我說,不想,玩就是玩,學就是學,泾渭分明。

    他說,是了,我不打拳的時候也在心裡走拳,不隻在心裡,骨頭和肉也跟着有反應,我睡覺的時候有時候都在打拳,早上起來覺得挺乏,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我說,那你怎麼能證明你的拳好?他想了想說,證明不了,打個比方,貓從五樓跳下來不死,它是要證明啥呢?它也可能摔死,因為半空中它打了一個嗝,這是命,不是拳,你現在不懂,我們還是不探讨。

    我說,拳這麼好,你為什麼不教我呢?你怎麼知道我哪一天不會從五樓掉下來呢?他說,還是不能給你打比喻,你承受不了比喻,一定會誤解。

    我為什麼要教你?我說,我是你的兒子啊。

    他說,這是什麼理由呢?你要是有這個緣分,這麼多年你早看會了,還用我教你?别以為你是我的兒子就如何如何,我把你生下之前也不知道是你啊。

    我一時氣憤說,那你打我一拳。

    他說,你以為想挨打就可以挨打嗎?我的拳不是打人的,睡覺吧。

     我爺爺活到八十五歲壽終正寝,我的兩個大爺一個死于“文革”時的武鬥,另一個現在退休在家,風平浪靜,已久不聯系。

    我爸的腳動了動,我才意識到應該把他的鞋脫下來,他的雙腳腫得非常厲害,因此變得非常醜陋。

    他一動不動,像一截浮木一樣躺在那裡,心率、血壓在一個顯示屏上閃爍着。

    徐大夫把他的雙腳看了看,分别用食指按了按,我說,是不是不太好?她說,你爸的腳怎麼這樣小?我說,什麼?她說,有人說腳的大小和心髒的大小有關系,這當然是胡扯,但是你爸的腳确實小。

    我還有個費解的事情。

    我說,你說。

    她說,從給你爸的初步診斷裡看,他的心髒應該已經無法工作了,我做一個簡單的比喻,心髒就像一個水泵,每天無時無刻不在吸水排水,你爸的心髒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有了一個挺大的裂縫,你看他的心率和血壓,都已經低到無法想象的數字,心率是二十五,血壓是四十到八十,說句不好聽的話,按理說人應該已經沒了。

    我雖然剛上班不久,但是即使是行醫三十年的人,這種情況也是很少見的。

    你是幹什麼工作的?我說,我?我沒有工作。

    她說,你為什麼沒有工作?我說,我不想工作,我特别懶,懶是一種病嗎?她說,你不像個懶人,懶人不像你這麼憂愁,你的心态和懶人沒法比。

    你沒有工作是幹什麼?我說,我就是在家坐着。

    她說,你是佛教徒?我說,不是,我有時候坐着無聊,就打字。

    她說,打什麼字?寫東西?我說,嗯,我寫小說,很幼稚,我專門寫短篇小說。

    她說,你要是困了,就睡一會,我覺得你爸比較平穩,我會幫你看着。

    我說,你這麼盡責,我有點過意不去,我停頓了一下,小聲說,我忘了取錢,請你見諒。

    她說,我不是盡責,我剛上班,沒有話語權,所以這半年排了太多夜班,到這個點我也睡不着,如果我困了,你給我多少錢我也得睡,你一個寫小說的人為什麼有這麼多烏七八糟的想法?況且你父親這種罕見的狀态,任何一個從事醫學工作的人都希望能夠遇見,剛才你說這是遺傳病?我說,是的。

    祖傳的心髒病。

    她說,家裡還有誰發過病?我說,基本都是隔一代,像我爺爺就沒事,我太爺爺就死了。

    她說,你太爺爺應該是1900年代的人,他什麼時候死的?我說,據說是二十幾歲,生下我爺爺不久。

    她說,那就是1920年代,那時候是中醫還是西醫确認了他是心髒病?我說,我不知道,但是他确實是因為心髒病而死。

    她說,你怎麼這麼确定?我說,我是他的後人,我就是知道,這是我們的曆史。

    她不再說話,我知道我已經帶偏了話題,我扭頭看了看司機的後脖頸子,他好像完全沒有聽到我們的對話,車速平穩,幾乎沒有急停急轉,卻悄然超越了不少飛馳的車輛。

    車窗外已經徹底黑了下來,高速公路旁邊時見起伏的山丘,黑黝黝的好像畫上去的。

    沒有喇叭聲,也沒有車載廣播,我們就在這靜夜裡前行,流動,就像是父親頭上的點滴,無聲無息地流入陌生的靜脈裡。

     之後的一個小時,我開始困了,如果是在家裡,這個鐘點我是不可能犯困的,我擅長熬夜,無所事事也能混到夜裡兩點,翻兩頁書,寫兩個自然段,或者聽聽随機派放給我的音樂。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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