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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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打了一槍。

    我站在一個大學的操場上正在講話,一顆子彈打在我的脖子上,那是一次相當遠的射擊,是一個相當不錯的槍手。

    子彈出自一把韋伯利左輪手槍,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英軍用槍,一旦射程超出五十米,精确度降低很多。

    真是一個優異的槍手啊。

    我可以再喝一點你的酒嗎?十分感謝。

    他逃走了,我活了下來,我們都是失敗者啊。

     斜陽的日照從落地窗進來了一些,試探着前進,一點點照在老山本的腳上。

    上學時我看過他的兩部電影,都是戰後拍攝的,内容都和戰争無關,一個講說書人招來了德川家的鬼魂,和鬼魂成為朋友,後又決裂,最終把鬼魂擊敗了,另一部講的是一個殺妻案,具體情節忘記了。

    從我的角度看,他的電影有的有很大的瑕疵,但是裡面旺盛的生之欲是别人不可比的,确實是個了不起的藝術家。

    老山本說,我們找到了拉他逃走的車夫,車夫說他們過去并不認識,他也不知道他要刺殺我,那人一直戴着口罩,沒看到他的樣子,但是他聞到他有一些狐臭,而且中文有别扭的口音,他覺得他是外國人。

    我們相信了車夫的話,然後把他殺了。

    他确實拉錯了人,所以厄運就像烏鴉一樣落在他的頭上。

    大概是美國的間諜吧,我想。

    竟然看上了我這個級别并不很高的軍官,真是品位獨特啊,這時候說不定已經上船了吧。

    我恢複健康不久,我的部隊就接到了調離的通知,在開拔兩天前的夜裡,我接到一封信,是槍手寫來的,他為上次的偷襲向我道歉,希望能與我決鬥。

    為了彌補他的軟弱造成的過錯,我可以向他先開一槍。

    決鬥的地點是頤和園的十七孔橋橋上,時間是第二天夜裡十點。

    我沒有告訴部下這件事,第二天我寫了一封信給家裡,交代了一下如果我死了,一些家務事的處理,如果我沒死,就當作沒有這封信。

    第二天夜裡,我穿便裝出發,你是在做記錄嗎?我說,是的。

    他說,為什麼?我說,我也不知道,我以為您希望我記下來。

    他說,我有一本日記,如果你願意的話,一會可以給你抄錄,我活不長了,我非常知道的,所以請你不要低頭做别的事情。

    我把筆記本合上,他向我颔首緻意,繼續說道,我準時到了橋上,他已經在了,他比我還要高,是一個俊朗的西方人,在北京的秋天裡,穿着中國人夏季的衣服,一件潔白的襯衫,袖子挽過手肘,腳上穿着布鞋。

    我們語言不通,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我,到最後我也沒搞清楚,他的行事已經不像是間諜了。

    但是我們通過手勢可以交流,我們都認為頤和園是很美的地方,他上橋之前在裡面走了走,而我剛進北京時就來過。

    之後我們确定了決鬥的規則,我站在十七孔橋南數第五孔,他站在北數第五孔,我可以先開一槍。

    真是個很有意思的人,我感覺到我回到了十幾歲的時候,而他是我家鄉的玩伴。

    你們沒有參加過戰争,在那個時候我活着還是死了對我的意義是差不多的,這種感覺跟随我很久了。

     我的第一槍沒有打中他,驚起了不少林子裡的鳥,湖裡的野鴨也趕緊遊走了。

    我知道我的死期差不多到了,我忽然感到非常驚慌,以至于想跳到湖裡。

    沒想到開第二槍的時候他的古董槍在他手裡卡住了,他說了一句什麼,好像是向我表示抱歉,然後低頭查看,我趕緊跑到他近前向他開了一槍,因為氣息混亂,第一槍打中了他的腿,我又朝他的胸口開了一槍,這一槍要了他的命。

    他死得很快,嘴巴張着,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響,好像要說什麼。

    他應該是在呼喚他的神,最後他發出一個音,是Shen,我到現在也沒有搞懂是什麼意思,Shen,我回國後研究過一點你們漢語的發音,神,Shen,他最後為什麼要用漢語呼喚神呢?我搞不懂。

    你們能明白嗎? 我和孫館長看着他搖頭,他想了這麼久都不明白,我們怎麼可能在這個下午明白呢? 我把他推到了昆明湖中,我後來拍過一部電影,這次你們應該也會放,我移植了這個場景,隻是沒有發生在戰時,你們知道那部電影吧?它使我在西方出了大名,我把Shen想象成了一個人,一個他的朋友,認識很多年的朋友,和他一樣是保育院的孤兒。

    我可能受了點狄更斯的影響,誰知道呢?反正我就是這樣的想法。

    你們再吃一點這個小餅吧,要不然我會全吃掉的,你們幫我吃一點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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