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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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知道她埋在哪。

    我說,你準備埋在哪?他說,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你覺得就埋在這個公園裡行嗎?就順到這個湖裡?我說,我以後還得來踢球呢,别埋這了。

    他說,那就遠一點,埋在順義或者通縣,我就怕不一定什麼時候要蓋樓,再把她挖出來。

    我說,我有個疑問,人沒了,總有人要報警,她的朋友家人,你怎麼解釋?他說,她的病派出所是知道的,我就說她走失了。

    我們小區的業主和物業正在對峙,要把物業炒掉,這段時間監控全癱瘓了。

    我說,所以你選擇這段時間動手。

    他說,我就是試了一試,沒想到一擊就中了,就好像當年要孩子一樣。

    我說,你是一輛什麼車?他說,斯巴魯。

    我說,好,我去撒泡尿,回來我們一起找地方。

    你知道嗎,你找我算是找對了人,東北人,兄弟一句話,十年生死兩茫茫,懂嗎?他說,哥,你慢點。

    我說,到時你别上手,留下指紋,讓我來,誰能想到是我呢?你丫還真是聰明人,人群中多看了我一眼,就把我認出來了。

    實話說,這麼多年我跟我原來那幫兄弟遠了,我一直在等着這麼一個機會,為誰出點力,你是真體諒我,真了解我,别動,容我撒泡尿。

    說完我走到草叢裡面撒尿,氣溫大概降到了二十四小時裡最低的時候,尿液零零散散撒到雜草上,好像短暫融化的雪水。

    二十年前我跟一幫人在街上胡混,經常鬧到這麼晚,有時候路上走過一女人,我們就過去護送她回家,邊走邊聊,送到胡同口,然後再回來坐在路肩上聊天。

    我不愛回家,我爸老跟我媽打架,動不動就把我媽打到醫院去,我媽也有錯,但是那又如何呢?我試過幾次,打不過他,連他的腦袋都夠不着,等我長大了,想廢他的時候,他卻自己病死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都是騙那些慫蛋的。

    尿完之後我貓着腰在草叢裡找了一會,在一棵小樹後面找到了那把匕首,我摘下圍巾把刀刃包上,脫下鞋子用另一隻手拿着,繞了個彎走出來。

    嶽小旗背對着我,兩隻手肘放在膝蓋上,好像在思索我剛才的話,我把刀柄對準他的後腦,腦子回想小時候給我媽搗蒜的姿勢,伸手在自己的後腦摸了一摸,這時我的腦海裡突然浮出我和馬革兒結婚時的誓言,具體内容怎麼也想不起來,隻記得當時我們二人都哭了,哭得沒完沒了,司儀沒有防備,以至于後面的程序都弄錯了。

    我把匕首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一下打下去,啪的一聲,嶽小旗向前倒下。

    我把他翻過來,他還有呼吸,估計暈不了多長時間,我檢查了一下他的後腦勺,骨頭沒碎,我把他抱上長椅,脫下衣服給他蓋上,從他的衣兜裡掏出車鑰匙,我想了一想,把喝空的酒瓶放在了他手裡。

     那個人又開始颠球了,左腳右腳,球完全不聽使喚,好像抹了油一樣一次一次從他的腳上滑開去。

    我穿上鞋打開鐵門走進球場,那人扭頭看了我一眼,我這回看清了,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耳朵上戴着紅色的耳機,臉皮嫩白,眉毛好像修過。

    球滾到我腳邊,我把球挑起來,颠了兩下,雖然喝了酒,但是平衡還沒有完全失去,颠了二十幾個,我踩住球,蹲下來,用匕首把球紮漏了。

    我把死去的皮球扔給他,打開鐵門走了出去。

     找車用了一點時間,嶽小旗把車停得比我想象的遠,在一條巷子裡。

    我猶豫了一下,沒有打開後備箱,直接坐進了駕駛室,這時馬革兒又來一條微信: 黃偵探發來消息,案犯在審訊的間歇服毒自殺,用他藏在假牙裡的毒藥。

    沒人知道他為什麼那麼幹了。

    他到底做了多少起案子,也沒人知道了。

    這個世界上不知道幾個女人已經喪失了生育能力,而自己并不知曉。

    他恨女人?他按照什麼邏輯選擇被害人?這些女人曾經犯過錯?他的手頭有一冊上帝給他的賬本,他以此追索?我的小說完蛋了,我的下體滲出血來,這不是比喻,是真的,我不怎麼疼,你不用着急,隻是一點鮮血而已,我覺得我的一條肋骨,正在化作一個生命,他無知無畏,要彙入渾濁的洪流裡。

    敬一杯給他,等你回來。

     我發動了汽車,向着家的方向駛去,油箱是滿的,副駕駛有一個紅色的兒童座椅。

    斯巴魯的油門有點軟,我努力把它踩到最底。

    到了小區門口我把車停下,大概隻用了三分鐘,我從車上下來,圍着車走了一圈,終于我鼓起勇氣打開後備箱。

    如果裡面是空的,我把馬革兒送到醫院,回頭就去找嶽小旗。

    一個女人穿着粉紅色的睡衣躺在裡面,周身圍着透明的塑料,隻有頭顱露在外面。

    她雙手交叉在胸前,臉沖上,頭發散開,沒有化妝的臉看上去好像冬天的草原一樣平靜,一隻眼睛上戴着白色的眼罩。

    我長長地吸了一口氣,像接生婆一樣把她從後備箱裡抱起,雖然她挺胖,但是重量比我想象的輕。

    要把她抱到哪裡去呢?我忽然搞不清楚為什麼要把她抱出來,她的身體還有溫熱,胳膊松弛地耷拉下來。

    我自言自語說,你要去哪呢?這時她突然猛吸一口氣,一團污物從嘴裡咯出來,鼻孔裡淌出兩行鮮血。

    她睜開那隻完好的眼睛看着我,說,真好啊。

    我說,什麼?她說,真好啊,這個冬天。

    你啊,她用手輕輕地刮了一下我的鼻梁,你就是永遠不知道我為了走到這裡來,用了多久,我不後悔啊。

    說完,她用盡了全身力氣發出了雷鳴般的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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