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進鹹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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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百裡莽莽秦川,盡披晚秋之色。

    老聃先生的牛馱在富庶的秋川之上走着。

    秋色雖老,但是那樹叢之中染起的簇簇紅葉,卻能使你心頭興起一點春花俏美之感呢。

     他們又象以往那樣,一路行走,經曆了不少的地方。

    這一次他們是直線西行的。

    他們要直去鹹陽,直接去見秦悼公。

    他要勸說悼公,請他實行德政,以道治國。

    這樣,天下歸心,秦可觀矣。

    此時,他的心情是振奮的,胸懷裡是雄偉壯闊、波瀾起伏的。

    他竟于暮年之時直接走上了挽救蒼生,挽救紅塵的萬裡大程。

    試想,一個人在年輕時就常懷對人間的慈悲之心,就立志救世,到了這樣的時候,能不振奮!能不壯懷起濤! 他猜想,悼公是會采納他的建議的。

    他知道,悼公的祖先秦穆公就是個能接受建議的賢德之人。

     這穆公,曾為他自己的不能接受建議而悔恨過。

    那是公元前六二七年。

    一次,秦穆公派遣大将孟明視以及西乞術、白乙丙率領軍隊去襲擊鄭國。

    老臣蹇叔和百裡奚出來勸說。

    穆公不聽。

    軍隊行到崤山(今河南洛甯縣西北),遭到了晉軍的伏擊,竟至全軍覆滅。

    當秦軍将帥回國時,穆公對自己進行了痛心的責備。

    秦穆公說:“啊!我的官員們,聽着,不要喧嘩!我有重要的話告訴你們。

    古人說,‘人隻順從自己,就會多出差錯。

    ’責備别人不是難事,受到别人責備,聽從它如流水一樣的順暢,這就困難啊!我心裡的憂慮,在于時間過去,就不回來了。

    往日的謀臣,卻說‘不能順從我的教導’;現在的謀臣,我願意以他們為親人。

    雖說這樣,還是要請教黃發老人,才沒有失誤。

    ……國家的危險不安,由于一人;國家的繁榮安定,也許是由一人的善良啊!” “能真心悔改,秦穆公能真心悔改。

    ”老聃先生在心裡說,“即如有錯,能真心回改者,不亦賢人乎?” 夏曆九月底,老聃主仆進入鹹陽,住進一家姓劉的館舍。

    和别的館舍相比,這劉家館舍是離秦宮最近的一家。

    在當時,這鹹陽确實是個好生了得的城市。

    和周都洛陽相比,它雖說沒有洛陽規模廣大,人口衆多,但是它卻給人以新興之城的感覺。

    幹淨古樸之街道,别具一格之建築,那給人老樹新花之感的城市風貌,都是其他諸侯國的國都所不能比拟的。

     老聃他們所住的劉家館舍是在小巷深處的一個僻靜地方。

    院裡柳蔭遮掩,大門裡邊還有一道影門牆。

    老聃他們居住的房屋是三間和農家普通瓦房相似的屋子。

    屋裡也分裡外間。

    那頭青牛是在那邊的草棚底下喂養的。

    吃飽了就拴在他們住舍門外的樹底下。

     來到秦地,看着徐甲,他感起更親了。

    象自己的孫子一樣。

    比自己的孫子還親。

    為了事業,他可以勞作一生,将最後一把老骨頭都獻上,他也感到這并沒有什麼不應該。

    這是他心甘情願的。

    可是,一個不到十七歲的孩子,情願跟随自己,千裡迢迢,長途跋涉,多好的孩子啊,多可愛的孩子啊!孩子啊,你不苦嗎?他流淚了,他拉着他的胳膊讓他往自己身邊靠近一點,他看着他的臉,深情地看着他的臉,流淚了。

     他走出屋子,來到柳樹下,蹲在卧着的青牛身邊,可憐地摸着它的脊背,疼愛地看着它的臉,心裡說:“青牛啊,為了我的事業,叫你吃累不小啊!”眼裡淚水重又湧滿了。

    這青牛看來真是懂得人性的,它用力地将頭靠近他,很親很親似的,眼裡也幾乎象是流淚了。

     老聃先生今日如此動情,是不是因為遠離故鄉,來到異鄉而緻?說不是,也是;說是,也不是。

    人到異鄉,容易親親,這是真的,老聃先生的動情,不能說不和這有點關系。

    但是老聃來到這裡,并無身在異境之感,他覺得這裡也是自己的家鄉,秦人也是親人,和自己家鄉親人一樣。

    他放眼宇宙,常對塵世上所有的人懷着慈悲之感,常善救人,不棄人;常善救物,不棄物,情懷是很大的,甚至大得使某些胸懷很大的人都不能完全理解。

    那麼他今日的流淚是出于什麼呢?是出于對徐甲和青牛的可憐?感激?疼愛?都有一點。

    反正不完全是某一方面。

    他的感情是複雜的。

     店主人是個五十左右的小老頭,精明,勤快,待人熱情。

    老聃先生向店主人說明自己的身份。

    為了避免昭耀,他請店主人給自己保密。

    他問店主人:“能不能給托個人?能不能托人向秦悼公說知,就說從原陳國苦地曲仁裡來個叫老聃的,要見秦君。

    如果悼公願召見,聃即見,不願見,聃即回。

    ” 店主人對此表示出了異乎尋常的熱心。

    他為此跑了大半天。

    夜裡,他忽然跑進老聃先生的住室,說:“我已托到人了。

    我的一家表親戚,姓謝,人稱謝老頭,他有個兒子,在秦宮裡邊當仆人。

    他有接近君主的機會。

    謝老頭已經安排好了他的兒子,答應明日上午向君王将您的請見說知。

    好吧,明日他說了之後,我再來告知。

    ” “哦,那好吧。

    ” 老聃先生他們放心地睡了,這一覺,他們睡得很香甜。

     秦宮的建築,樣式是古老的。

    規模也是較小的。

    但是就其院深和幽雅來說,特點是相當突出的。

     深宮深處,有座靜靜的樓房。

    屋裡頭,擺設整齊,輝煌富麗。

    和外貌比較比起來,使你由不得産生雜面肉包之感。

    第一層樓房的東間裡,燈火明亮,龍床之上的繡着金龍的大紅被子裡,躺着一個瘦長臉的病老人。

    床旁邊小心地站立着個侍女。

    老人花發蓬亂,眼泡虛腫,已經病得迷迷糊糊。

    這老人就是秦國的君主秦悼公。

     當時正值春秋末年,戰國時代即将開始,天下大亂,更激烈的戰争即将到來,鑒于形勢緊張,為避免外敵乘國君病重以突然入侵,悼公生病并沒讓外人知道。

    事實上他已病了好幾個月了。

     第二天上午,秦悼公從睡夢中醒來,侍女們将禦醫特為他調治的藥物遞向他的唇邊。

    見太子(後來繼位的秦厲共公)前來看望父王的病情,于是就都退到一邊。

    這位太子,中高個頭,四十上下年紀,長方臉型,劍眉俊眼,高鼻方口,是個很有心計之人。

     當太子向父王問過安,讓他将頭蒙在被子裡的時候,謝老頭的兒子,就急急慌慌、小心謹慎地向他走來。

     “禀殿下,”他低聲而緊張地說,“有一楚國苦地曲仁裡名喚老聃的,前來請見萬歲,托我前來禀知。

    眼下此人住在劉家館舍。

    目下萬歲正在患病,我誠恐禀知萬歲,多有不适,如若不禀,又恐不好,因而特來禀明殿下,請求殿下定奪。

    ” “老聃?噢……,聽說過。

    ”太子微微皺起眉頭。

    看來他對老聃的請見并無興趣。

    他想,“這老聃,他那一套我都知道,他的前來,對我國不一定有利。

    然而,此人系周朝柱下、征藏二史,既已前來,不能不予以很好的應酬。

    如若向父王說知,父王正在病中;如若我一人應酬,瞞過父王,又恐不妥。

    這該如何是好?”想了一陣,最後還是決定先向老人說知。

     太子小心翼翼地扒開被角,将老聃請見之事小聲向父王告知。

     “老聃?”悼公心裡一喜,一抹悅色從幹瘦的面頰閃過,“寡人知,知道。

    他如今已經……這可是個,賢德之人。

    然而,我,我。

    ……你們……。

    ”将眼閉上了。

    那意思是:“我很想見他,雖說他已是庶民百姓了,可他是個大賢大德之人。

    我喜歡這樣的人。

    可是我病了,無法接見他,總不能讓人家到病床前來瞧看哪,你們看着辦吧,你們可别慢怠他。

    ” 當悼公又一次睜開眼要說什麼的時候,太子很快用話堵住了:“父王,您别考慮這事了,安心養病要緊,一切由我代辦,我會辦理得很周到的。

    ” “那好吧。

    ”秦悼公閉目養神了。

     秦太子把那謝老頭的兒子叫到門外一個背靜的地方,告訴他說:“你回複老聃,就說因宮中一些不必向外說知的特殊情況,父王無法接見,請他先回去,明年春暖花開時再來。

    多有簡慢,務請見諒。

    ” 他的意思是:先推他一推。

    這樣推法,摘有日期,不為之晾人,也不為之不願接見。

    如果他一去而不再來也就是了。

    如果他明年還來,那時父王病愈,可以接見。

    如果父王駕崩,我繼了位,當然可以恰當處置。

    不過這些他沒說出口來。

     “遵旨。

    ”謝老頭的兒子退去了。

     老聃先生他們從店主人劉老頭那裡接到宮中回複之後,就離開鹹陽而去了。

     老聃先生已經作好了周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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