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道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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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過目,不能就去揮筆。

    ”想到此,擡起頭來,定定地看着徐慎鮮,“慎鮮弟,既然你提出叫給外孫寫個挽聯,我不能推辭。

    不過,這給死人寫挽聯之事,不應該在活着的時候就寫好。

    死囚犯在行刑之前,總還不能排除一線生機。

    你說你外孫在明日出斬。

    在出斬之時我想和你一塊前去看看。

    等咱們去了之後我再寫吧。

    ” “好,好!這太好了,這太好了!”徐慎鮮說。

     第二天上午,徐慎鮮騎一匹黑毛小走驢,第二次來到伯陽先生家。

     二人說了幾句話之後,伯陽先生換一身最不顯眼的褪了色的黑衣裙,騎上他那頭青色的黃牛,就和徐慎鮮一起往苦縣縣城方向走去。

     這是一個半陰半晴的天氣。

    田野上,秋色蒼涼。

    秋、冬之交的小風溜溜地吹來,往人們心頭播送着寒冷的涼意。

    伯陽先生心裡想,“怪不得官府把出斬犯人擱到這個季節。

    ” 一路上,先是行人稀少,後來,及至苦縣東門不遠的地方時,進城的人慢慢多起來。

    幾個年輕男女,和一個手裡扯着小男孩的中年男人,嘴裡互相招呼着往東門裡邊走過去: “走快,上西關外看出斬去!” 徐慎鮮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伯陽先生不想從東門穿城而過,就和徐招呼一下,兩個人一起拐頭向城南方向走。

    伯陽先生生怕見到熟人。

    唯恐見了熟人會另外生出不少的麻煩。

    此時苦縣縣正雖然已經不是燕普,但是城裡熟人仍然不少。

     他們到了東南城角,往西一拐,經過南門,往西走去。

    此時南門口有不少人慌着往城裡跑,也有少數幾個人随着李伯陽他們往正西走。

    他們都是去看殺人的。

     見此情景,徐慎鮮心裡升起一陣難言的痛苦。

    伯陽先生心情更是複雜。

    此時,他的心情,既不同于王四的失魂落魄,痛苦得身心欲碎,又不同于馬妮娘家人那樣感到解恨,大快人心;不同于那些看熱鬧者感到新奇,感到尋到了刺激的愉快,也不同于那些漠然、淡然的局外人的麻木和無所謂。

    他是懷着一種複雜的難以說出的,其中占壓倒一切的因素是研究萬物及蒼生哲理以為蒼生的,救世的心情而來的。

     當他們來到西南城角,将要往北拐彎的時候,伯陽先生不走了。

    擡眼一望,他看見西關外邊的殺人坑上圍着一群人。

    他知道那是出斬王四了。

    他是不看殺人的。

    此次若不是一種使命般的東西驅使他,他是不會前來的。

    這次前來,他也不過是不看中之看,看中之不看。

    簡言之,這次他的前來,隻不過是為了體驗一下這個事情的确切性。

    站在這裡,在他視野範圍之内見到那觀看出斬的人群,也就真的确切了。

     伯陽先生下了牛,一手拉着缰繩,站在那可以隐身的樹叢邊。

    他想,他是不能扒開人群去看出斬的,如果那樣,未免是太昭耀的。

    他讓徐慎鮮一人前去,說是他回來給他叙述一下就是了。

     徐慎鮮催驢行至人群外邊,很不靈活地下了驢。

    他把驢子拴到一棵小樹之上,一個人扒開人群往圈裡走去。

     人群中間,是一個沒有水的大幹坑。

    坑底上,一圈站着手拿短刀的黑衣衙役。

    圈中間的平地上跪着一個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戴着木枷,背剪着用麻繩拴着,牽繩的是一個身穿黑衣、手拿快刀的大個子人。

    那個跪在地上的罪犯,披頭散發,面如死灰,脊背上插一木牌。

    木牌上用黑漆寫着五個大字:殺人犯王四。

     徐慎鮮站在衙役們的圈外,看見他的外孫那情形,吓得毛骨悚然。

    看見他的兩個兒子也來了,心裡才踏實些。

    他大着膽子小聲叫了幾腔小四。

    王四如同沒聽見一樣。

    照着他的眼睛伸伸手,也因他眼睛失光而沒有看見。

    主斬官發一聲喊,那大個子行刑者舉刀斜着一砍,王四那顆帶血的人頭就滾到地上。

    徐慎鮮心裡一涼,就用雙手将眼捂上了。

     人圈外跳過來三四個男人,掂磚頭就去砸滾到地上的人頭,一下子被幾個衙役制止了。

    這三四個人都是馬妮娘家的人。

     那大個子刀手從地上掂起人頭,用刀穿了一下,用麻繩穿着,掂到城門那裡,順梯子爬上城樓,令人心寒地挂在那裡。

    那時候對于殺人犯,他們都是那樣的。

     人們一順頭,面向城樓,毛骨悚然地看起來。

    誰也沒在意,伯陽先生騎着牛來到這裡。

    他在這裡簡單地兜了一下就走了。

     徐慎鮮安排兒子到城裡去撕幾條黑色麻布,自己騎驢追上伯陽先生,兩個人一起從來時的路線回到曲仁裡李伯陽的家裡。

     他們二人剛剛落座,就見徐慎鮮的兒子拿着黑布走了過來。

     這是一大條子一丈二尺長的黑布。

    徐慎鮮将布一剪兩段,請伯陽先生給寫挽聯。

    伯陽先生一聲不響的坐在那裡想了一會兒,然後用微微顫抖着的右手掂起筆來,在兩段黑布上寫下了十二個白色大字: 禍兮福之所倚 福兮禍之所伏 送走了徐家父子,伯陽先生一聲不響地坐在桌案旁。

    天氣本不算冷,他卻感到分外寒涼。

    他的眼前,一會出現王四那顆帶血的人頭,一會出現馬妮那顆被砸爛頭骨的頭。

    他心裡說:“這類的事一個又一個,這大概真可證實‘相對轉化’确是‘反律’之中的定律了。

    窪和盈相對轉化,敝和新相對轉化,樂和悲相對轉化,福和禍相對轉化。

    唉,這轉化太無情了,有時也太殘酷了。

    這樣轉來轉去,人類有何意思呢?”心裡涼了一陣之後,忽地産生出一股熱流來:“人是有意思的,人類社會是美好的,即如暫時有烏雲,歸根到底,畢竟還是美好的,人心總是向善的,向福的,向泰的,向新的,向着美好邁進的。

    我要研究,研究!要研究如何執守事物的反面作用,而讓人類永遠向盈,不過頂點;永遠向新,不過頂點;永遠向泰,不過頂點;永遠向福,不過頂點;永遠向着美好的未來而沒有頂點。

    人間終将會是好上再好的,這個塵世上的人類是大有希望的!” 就這樣,伯陽先生一面對身體康複進行鞏固,一面對大作的材料進一步積累。

    材料越來越豐富,身體越來越硬朗,精神越來越飽滿。

    就在社會加給他的事務越來越多,他将要二次陷入繁忙深坑不能自拔的時候,就在公元前四八四年農曆二月十五以後,剛剛過了自己的生日的時候,他終于第二次隐入隐山隐宅之内,又一次的開始了他的大隐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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