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崩”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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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還是不動鍋竈合乎周禮呢?這一點,我問喪禮司者,他也說不清楚,這次把李先生叫來,是想請你回答一下。

    ” 老聃聽他說到這裡,心裡一喜:“噢,原來他叫我來,是這麼回事。

    ”他擡起頭,面色謙恭地說:“殿下問起喪禮之事,這方面我也知之甚少。

    關于父喪期間是否舉火問題,我認識的也不一定正确。

    是舉火為孝還是不舉火為孝,這要看周禮的精神實質。

    怎麼辦為好呢,我認為,既要遵照周禮條文,又要看眼下的習俗和實際情況。

    古禮上說,父母去世,子女痛哭,‘袒而踴之’,就是說袒露着胸懷哭,好象是往上蹦着哭,這表示真心,表示哭得痛;然而,古禮上又說,‘婦人不宜袒’,‘伛者不袒,跛者不踴,非不悲也,身有痼疾,不可以備禮也,故曰,喪禮唯哀為主矣’,意思是說,婦人和羅鍋不适合袒露胸懷,瘸子不适合蹦着哭,這不是他們不悲哀,是他們不能那樣做。

    父母去世,子女到底怎樣做才算孝,最根本的是看他内心深處悲哀與不悲哀。

    天子駕崩,我們心中非常悲痛,這就很合乎周禮,依我看殿下就不要再去三日不動鍋竈了。

    ” 老聃先生說到這裡,王子朝表示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先回去吧。

    ”王子朝看了看老聃,忽然轉臉對那坐在旁邊的喪禮司者說。

     喪禮司者走了。

    屋子裡隻剩下姬朝和老聃他們二人了。

    王子朝靜靜地向老聃看了一眼,默然一笑,然後慢慢詢問老聃說:“聽說先生和苌弘在給我家父王奏哀樂之時,利用歌唱《常棣》大勸兄弟友好,而且唱得很好,不知是真是假?” “是真。

    ”老聃忠誠地回答說。

     “兄弟友好,那好啊。

    ”姬朝說。

     “兄弟友好,甚為重要。

    ”老聃想不到的大好時機一下子來到眼前,就趕忙借着話題開始勸說姬朝說:“一家之中,兄弟友好,團結和睦,是家之福氣;在社稷之中,兄弟友好,團結和睦,是社稷福氣。

    在家庭之中,兄弟不和,以緻分裂,會導緻家敗;在社稷之中,兄弟不和,以緻分裂,……” “好了,别說了。

    ”沒想到老聃剛剛說到這裡,王子姬朝的臉色一下子變了,變得十分冷酷,十分可怕,他說,“以你的意思,我們兄弟之間是出現了不和,出現了分裂;我說,我們兄弟之間十分和睦,十分團結,根本沒有什麼裂痕。

    話說回來,如若真的象你所說,如若我們兄弟之間真的出現了分裂,如若是我們兄弟之間争權奪位打鬥起來,那我是很不需要聽從你的勸說的,我曾說過,‘興者王侯敗者賊’,如若我要聽從你的勸說,使我鬥志衰退,心勁敗落,那我不光剩下敗了嗎?那我不光剩下當賊了嗎?去吧,好啦,請你回去吧。

    ” 老聃先生不說話了,既然如此,他對這種人還有啥話可說呢? 老聃先生回到家裡,一直悶悶不樂。

    他感到心裡象刀尖挑着一樣,難受得連午飯都沒吃。

     下午,老聃先生心緒不甯地走進守藏室。

    他剛在案頭坐穩,就見苌弘掩飾不着内心喜悅地向他走來,“聃兄,我得一則好消息,是我從我的一個在深宮之内做侍人的弟子那裡得到的。

    他說,世子猛有心讓出世子之位,他不想再去繼位,然而又拿不定主意。

    在這種情況之下,你如果前去勸說,一定會收到很大的效果,這真是天給了你一個好機會。

    ” “好,好,這太好了,太好了!”老聃先生心裡異常高興,“真的嗎?這是真的嗎?”在高興之餘,他又感到幾分擔心,因為他對此事到底是感到半信半疑。

     日頭平西的時候,世子姬猛突然派人叫老聃到他那裡去。

    老聃見此情況,心裡又是一驚一喜。

    他驚的是王子朝剛召見他一次,這接着,他的對立面姬猛又召見他,這是不是會因為他接受召見而引起了什麼禍患,在官場上,在政治風波之中,事情實屬難測;他喜的是他聽苌弘那樣講,他認為很有可能是真的,如果确實是真的,那真是天賜良機了。

     王子姬猛這次召見老聃,到底是什麼目的,一時叫人難以猜透。

    他的想法很可能是和王子姬朝的想法一樣。

    但是,從姬朝召見喪禮司者和老聃、姬猛隻召見老聃一個人這一點來看,可見姬猛還有别的想法,很可能是姬朝召見老聃使姬猛産生了什麼懷疑,很可能是他這次召見老聃,決心從老聃這裡弄清姬朝召見老聃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一點,老聃先生似有感覺,但是他說不清是為什麼,他這次心裡總覺得高興,總覺得喜大于驚。

     老聃先生心情緊張,然而禁不住喜悅地走進世子姬猛的房舍(西跨院的一所主房)。

    世子姬猛穿一身重孝,嚴肅地(這是他一貫的表情)但是不喜也不怒地坐在那裡。

    他的身邊坐着他的侍從。

    見老聃進來,姬猛的侍從忙站起來和他打招呼,讓他坐下。

    姬猛也站起身,一聲不響地向他點頭示意要他坐下。

     老聃剛剛坐好,姬猛的侍從就說:“我家大殿下這次派人請李征藏史到這裡來,是有點事情想問一下。

    衆所周知,我們大殿下是天子在世之時早已立起的世子,是已故天子的當然繼位人,這次,萬歲駕崩,大殿下和滿朝文武大臣以及宮中男女老少不勝悲痛。

    對于天子的喪事,大殿下決心給他辦得象個樣子,要叫喪禮完全合乎周禮。

    關于靈前設燭和哀杖,我們有兩點小小的疑問,問喪禮司者,也說不出到底怎樣才算完全正确,聽說李征藏史學識淵博,對周禮吃得很透,特請李先生來說一下到底應該怎樣辦。

    這兩個問題是,一,關于天子靈堂設燭(那時沒有蠟燭,稱火炬為燭),有人說應該是靈堂上設一燭,靈堂下設一燭;有人說應該是靈堂上設二燭,靈堂下設二燭;有的說應該是靈堂上設一燭,靈堂下設二燭。

    二,關于哀杖,有的說用竹杖,有的說用桐杖,有的說用柳杖。

    以上問題,衆說不一,到底怎樣才算合乎周禮,請李先生按真正的周禮回答一下。

    ” “微臣學識淺薄,對于周禮确實知道得很少,說微臣能夠吃透周禮,實在是諸位對我的過誇。

    ”老聃說,“關于天子靈堂設燭,有的說上一下一,有的說上二下二,有的說上一下二。

    究竟誰說的對,我的回答也不一定正确,我隻知古禮上說,‘君堂,上二燭,下二燭;大夫堂,上一燭,下二燭;士堂,上一燭,下一燭’。

    關于哀杖,有說應是竹杖,有說應是桐杖,有說應是柳杖。

    誰說的正确,我回答得也不一定對,我隻知古禮上說,‘為父苴杖,苴杖竹也;為母削杖,削杖桐也’。

    如若說用竹才合周禮,如今用的都是柳;如若說用柳才合周禮,古禮上又說用竹。

    到底怎樣才算合乎周禮,這既要看古禮規定,又要看當今實際情況,在這種情況不一的情況下,隻能根據大殿下的心意進行選擇,大殿下選擇竹,竹就合乎周禮,大殿下選擇柳,柳就合乎周禮。

    ” “好,好,李先生回答得好。

    ”世子的侍人高興地說。

    随着侍人的誇贊,世子猛點了點頭,嚴肅的臉色裡透出滿意的神情。

     “還有,”世子侍人說,“聽說大殿下的弟弟——長庶子朝召見了李征藏史,不知他召見李先生有何用意,這一點,我們有點疑惑不解,大殿下要我代他向你詢問一下。

    ” 老聃先生見他這樣一問,心裡完全明白了。

    “噢,他們召見我的用意原來在這呀。

    ”他忠誠地按實際情況一五一十地把王子朝召見他的事向世子侍人說了一遍。

    世子猛和侍人解疑地點了點頭。

     “聽說李征藏史和樂師苌弘在為我父王奏哀樂時,順便歌唱了《常棣》一詩,以此大勸兄弟友好,聽說唱得十分動人,聽說你和衆人為此而流眼淚了,不知這話是真是假?”世子姬猛終于開始發問了,問話之中并沒有帶着氣憤,神色并不逼人,嚴肅的面容裡透出的是一團和氣,看不出裡頭有任何惡意。

     “是的,這話都是真的。

    ”老聃十分坦誠的說。

     “你們是否意在勸我和我的弟弟姬朝在繼位問題上互相謙讓?”姬猛又問。

    神情裡透出謙讓的神色。

     老聃先生見姬猛毫不掩飾地直接将問題攤擺在他的面前,心中猛然一喜。

    見直接勸說姬猛的大好時機已到,他也将問題直接攤擺在他的面前,直言不諱地說:“是的,有這個意思。

    大殿下,我們作臣子的非常希望您們兄弟團結和睦,互相謙讓,同為周朝社稷,……” “好啦,夠啦。

    ”世子姬猛一下子截斷老聃的勸讓話語。

    此時,他的态度變得異常冷峻,十分的嚴肅,冷峻得可怕,嚴肅得吓人,他以逼人的目光緊緊地盯着老聃說:“你的勸說我不需要,你怎麼能知道我們兄弟之間出現了分裂?告訴你,我們兄弟之間現在十分團結,可以說團結得象一個人一樣。

    現在放下團結暫且不論,請允許讓我做個假設,現在假設我們兄弟之間已經分裂,已經打了起來。

    正因為我們已經打了起來,我很不想聽到你的勸說,如果我要聽從你的勸說,我即使不是拱手把一切俸送給姬朝,也是節節後退,在對方面前一敗塗地。

    我要勝利,我不要一敗塗地,一句話,我很不需要你的勸說,你走吧,好啦,你走吧。

    ” 老聃先生心中十分痛苦地離開了姬猛的住處。

    當他走到家中,剛剛坐定的時候,劉卷、單旗突然活捉賓孟而且将他殺掉,立世子猛為悼王的消息就傳開了。

    這一回,老聃先生勸說猛、朝團結的希望算是徹底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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