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大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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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硬地拒不從命。

    這一方面固然是出于他軍人剽悍的天性,另一方面,他也不相信嬴政會作出如此昏聩的決定。

    他之所以不肯死,是期待着嬴政遲早将收回成命。

     現在他知道了,嬴政早已死去,如今坐在皇位上的是胡亥這個小屁孩。

    想要他死的,不是嬴政,而是胡亥。

     蒙恬和他的兄弟蒙毅一樣,對嬴政的兒子胡亥還是抱有幻想。

    老子如此英雄,兒子總不至于太過操蛋。

    隻要有人進谏,胡亥總會明白過來,誅殺重臣,自毀長城,對一個君主來說是何其的愚蠢。

     蒙恬于是對使者道:“自吾先人,及至子孫,積功信于秦三世矣。

    今臣将兵三十餘萬,身雖囚系,其勢足以背叛,然自知必死而守義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也。

    桀殺關龍逢,纣殺王子比幹而不悔,身死則國亡。

    臣故曰,過可振而谏可覺也。

    察于參伍,上聖之法也。

    凡臣之言,非以求自免于咎也,将以谏而死,願陛下為萬民思從道也。

    ” 蒙恬希望面見胡亥,進谏之後再死不遲,對此使者也是愛莫能助,歎道:“臣受诏行法于将軍,不敢以将軍之言聞于陛下也。

    ” 蒙恬喟然歎息道:“我何罪于天,無過而死乎?” 使者催促道:“事已至此,請将軍領诏。

    ” 蒙恬仰天長笑,道:“當年燕人盧生入海還,奏錄圖書,曰‘亡秦者胡也’。

    先帝乃命我發兵三十萬人,北擊胡奴,以應圖谶。

    我今知也,亡秦者胡也,其應不在胡奴,而在胡亥。

    亡秦者,必胡亥也。

    ” 蒙恬狂笑不止,又大叫道:“天下将亂,群雄逐鹿。

    世無蒙恬,将使豎子成名也。

    豈不悲哉!”言畢拔劍,自刎身亡。

     嗚呼,千古名将,隻落得這般下場。

    誠如蒙恬臨終所言,使蒙恬尚在,雖有陳勝吳廣,項羽劉邦,韓信張良,秦也必不至于亡也。

     蒙恬之死帶來的震撼尚未消失,更大的清洗業已展開。

    這一次,胡亥的屠刀舉向了他嫡親的兄弟和姐妹。

     先是戮死公子十二人于鹹陽市中,磔死公主十人于杜地,财物入于縣官,相連坐者不可勝數。

     公子高當年也甚得嬴政寵愛,見胡亥喪心病狂,骨肉相殘,自知不免,欲逃。

    可他又能逃到哪裡去呢?此時不比春秋戰國之時,諸國并立,以他的公子之尊,總能找到容身之處。

    要怪的話,就怪嬴政統一了天下,消滅了六國,斷了他的後路。

     既然無處可逃,為家族性命計,公子高決定走一步險棋,于是上書胡亥,主動請死,書曰:“先帝無恙時,臣入則賜食,出則乘輿。

    禦府之衣,臣得賜之;中廄之寶馬,臣得賜之。

    臣當從死而不能,為人子不孝,為人臣不忠。

    不忠者無名以立于世,臣請從死,願葬骊山之足。

    唯上幸哀憐之。

    ” 胡亥接書,見兄長向他卑微乞憐,心中大悅,同時也難得地起了恻隐之心,乃召趙高,示以公子高之書,道:“朕如此相逼兄弟,毋甯太急乎?” 險棋未必都是好棋,關鍵要看對手是誰。

    公子高很高,趙高更高,早識破公子高此舉乃是置之死地而求生,焉能讓他得逞。

    趙高于是道:“人臣當憂死而不暇,何急之有!公子高既有意殉葬先帝,陛下理應成全,示天下以孝悌之義。

    ” 胡亥大喜,還是趙君想得周全,于是準公子高之書,賜錢十萬以葬。

    公子高接诏,哭笑不得,萬念俱灰,隻能領旨謝恩,懸梁自盡。

     又有公子将闾兄弟被囚于内宮,議其罪獨後。

    胡亥遣使者傳旨公子将闾,道:“公子不臣,罪當死,吏緻法焉。

    ” 公子将闾不服,大怒道:“阙廷之禮,吾未嘗敢不從賓贊也;廊廟之位,吾未嘗敢失節也;受命應對,吾未嘗敢失辭也。

    何謂不臣?願聞罪而死。

    ” 使者答道:“臣不得與謀,奉書從事而已。

    ” 公子将闾計無所出,仰天大呼天者三,道:“天乎!吾無罪!”兄弟三人相擁流涕,拔劍自殺。

     到此時為止,嬴政的十八個兒子中,公子扶蘇自裁,另有十二位公子戮死于鹹陽,公子高懸梁,公子将闾等兄弟三人自殺,這樣算下來,就隻剩下胡亥這一棵獨苗了。

    倘若嬴政地下有知,不知當對此情此景作何感想。

    他是否會後悔自己統一了天下,害得兒子們沒有了避難的地方?他是否會後悔自己推行郡縣,不封子弟,害得兒子們完全喪失了自衛能力,如同待宰的羔羊? 這一番殺戮下來,非但宗室震恐,群臣更是人人自危:以夫人主之子,骨肉之親,猶殺之不惜,而況人臣乎? 6.自神之術 趙高是苦孩子出身。

    他本是一個生在隐宮裡的閹童,最終擺脫了終生貧賤的宿命,如今身居帝國郎中令的高位。

    這一路爬來,其中的艱辛困苦、血淚屈辱,自然可想而知。

    也虧得趙高記性好,有多少人曾經欺淩過他,有多少人曾經踐踏過他,他全都記得清清楚楚,發誓必有報複的一天,讓他們為了當時那一點短暫的快感,付出最最慘重的代價。

     太監也是人! 賤人也是人! 如今的趙高連蒙氏兄弟都能擺平,更何況其他那些二三流乃至不入流的角色。

    趙高之複仇,不限于仇人一身,而是破其家,滅其族,連根鏟除而後快。

    如此極端的複仇之舉自然為國法所不容,倘有大臣在胡亥面前就此彈劾,告趙高的狀,人證物證俱在,趙高怕也是無法掩飾過去。

     趙高有鑒于此,未雨綢缪,說二世道:“天子所以貴者,但以聞聲,群臣莫得見其面,故号曰‘朕’。

    且陛下富于春秋,未必盡通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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