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再見呂不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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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寵姬給他洗澡,他根本用不着自己動手伺候自己。

    而現在他緩緩撫摩全身,像是檢閱,又像是道别。

    他端詳着自己,駭異于自己那醜陋的、類人而非人的形狀。

    他的身體早已不再飽滿,肥胖了,松弛了。

     多年來,他一直很少生病,然而衰老無法抗拒。

    尤其是退休以來,他衰老得很快很快。

    外觀旁覽,尚似全人,解衣一卧,肢體不複相關。

     作為男人,他的情欲尚存,身體卻已不堪運使。

    每次情動,如持新雨傘,硬要将那物撐起,真當罪過相。

    每當此時,他便悲涼地意識到,他已永不再年輕。

     青春消逝的聲音,就是慢慢陽痿的聲音。

     呂不韋沐浴完畢,穿上最舒适的熏香衣物。

    而在這些衣物的庇護之下,他的威嚴和偉岸看上去依舊不容侵犯。

    他取出早已藏好的鸩酒,嘴角牽動,苦澀笑道:有些酒,必須一人獨飲;有些路,必須一人獨行。

     當年,嫪毐謀反被擒之後,一心隻求速死。

    呂不韋和嫪毐不同,他一向鄙視嫪毐的下賤質地和小家子氣。

    就算要死,他也一定要死得遊刃有餘。

     金黃的酒液慢慢傾注在金爵之中,呂不韋的手穩定而平靜。

    而他舉止之間更是閑适優雅,雍容有度,像是在款待最尊貴的客人。

    今晚,他就是自己最尊貴的客人。

     既然死亡不可避免,為什麼不好好享受它的降臨? 天空黑得深沉,不見光亮,無有雲彩。

    呂不韋晃動着手中的金爵,凝眸于酒液蕩起的漣漪,仿佛已先行醉去。

     哦,鸩,你這如孔雀般美麗的鳥兒,栖于深山幽谷,飛于雲天之上。

    單看你那五彩的羽毛,飛翔的曼妙,又有誰會相信,你竟能如此緻命,用你那華麗的羽毛,隻須輕輕劃過,便能把消愁的美酒變為奪魂的毒藥?也罷,也罷,醉是暫時的死,死是永恒的醉。

    再沒有比你更好的調酒師了,我正需要來上一杯你調制的美酒。

    來,鸩,我敬你,為你的美麗,為你的飛翔。

     3.傷逝 酒液滑入喉中,馥郁芳香,端的佳釀。

    呂不韋一邊遙想着酒液在腸胃間的穿行,一邊快速回顧起自己的一生。

    哦,那是精彩的一生,輝煌的一生,幾乎征服了全世界,俯視過所有人。

     呂不韋,我跟你說,你是上天選擇過的,你是上天賜福過的。

    貧賤凡庸的生活,你一天也未曾經曆過。

    命運以溫柔的手臂擁抱着你,讓你成為人上之人,沉浸于高處的風光和寒冷。

    你當知足,衷心地感謝,微笑着告别。

     噫,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

     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需一個土饅頭。

    然而,你于秦國功勳卓著,最終卻落得這樣的下場,不得善終。

    也許你心中餘怒未消,以為自己理應得到更為體面的死亡。

    但是,用你那生意人的頭腦再仔細想想!你的那些投資、那些功勳,都是已經沉沒的成本。

    作為一個理性之人,在決策之時,不該将這些沉沒成本計算在内。

    總之,過去已是過去,何必再愠怒感傷。

    泰坦尼克号葬身海底,而露絲也開始了新的生活。

     噫,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

     毒酒終歸也是酒。

    兩杯下肚,呂不韋興緻漸高,思維力越發健旺。

     他想到了自己的童年。

    那時節,他是一個漂亮的小男孩,一隻手拿着糖果,另一隻手被父親牽着,走城串鄉。

    哦,那些純粹的快樂,恍在眼前,卻又如幾萬年般遙遠。

     他想到了自己的家人。

    他已經到了末路,不能再連累他們。

    而在目前的局勢之下,他的死對他們而言,未嘗不是好事。

    嬴政顧忌的隻是他一人而已,他死之後,嬴政就算不寬恕他們,至少也不會再趕盡殺絕。

     他想到了三千賓客。

    自從他失勢以來,他便明顯地感到這三千賓客越來越難以控制。

    他是他們的主人,卻也是他們的工具。

    他們不允許他無所作為,更不會允許他坐以待斃。

    如果他們知悉了嬴政的來信,難保他們不挾持他出走六國,從而成為秦國的叛臣;或者強迫他和當年的商鞅一樣,造反作難,結果被株連三族。

    而這兩種結果都不是他願意看到的。

    也好,猢狲催樹倒,樹倒猢狲散。

     他想到了自己未盡的政治理想。

    很遺憾,他熬不到中國統一的那一天了。

    如今的舞台屬于嬴政和李斯。

    然而,天下歸一的種子畢竟是由他親手撒下。

    在未來那秋天的田野上,想必是一片豐收景象——整齊排列的金黃谷堆,有人聽鐘晚禱,有人彎腰拾穗。

     這是他第一次品嘗死亡的滋味。

    雖然經驗欠缺,但他仍然決定選擇和解。

    他回憶着生命中那些美妙的片段,作最後的挽留。

    而最為美妙的片段,卻又總和一個名叫趙姬的女人有關。

     一陣熟悉的思念仿佛随身攜帶的行李,被呂不韋在午夜悄然打開。

     趙姬,有多少個夜晚,這樣的時間段,我們彼此厮守,不願睡去。

    兩雙眼睛,甜蜜地凝望,溫暖地投降。

    那時,你是我最重要的陣地,最堅強的堡壘。

    而我,一個愚蠢的士兵,以為要赢得無上的榮譽,就必須先将這所有放棄。

    後來,你心中的火車重新開走,而我卻連卧軌的機會也化為烏有。

     然而,你我都無法否認,那是一次太刻骨的路過,那是一場太奢侈的揮霍。

     你的離去依然在持續,從春日到冬季,從花開到雪雨。

    我知道,從前再也不能回去。

    然而,我思念着你。

     我強迫自己去相信會有奇迹。

    我必須相信你我的再遇,我必須相信針對彼此的老去。

    我必須相信,當你回來時,會輕輕地對我說一句:“哦,原來你一直在這裡。

    ” 親愛的,我累了,倦了,我已無力再去祈禱,奇迹也永不會發生。

    我将睡去,把這空曠的人世間留交給你。

     是誰,在十年後為你打開家門?是誰,在入睡前和你共一盞燈? 我将睡去。

    親愛的,别哭,也别怕,很快就會過去的。

    或許在多年之後,你偶然經過我的墳茔,如仍有意,請為我歌上這樣一曲: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

    予美亡此,誰與?獨處?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

    予美亡此,誰與?獨息? 角枕粲兮,錦衾爛兮。

    予美亡此,誰與?獨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歲之後,歸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于其室。

    [此即《詩經·唐風·葛生》,乃是一首妻子悼念丈夫的詩。

    ] 而我,也将在地下感到滿足,覺出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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