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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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一次,是想哪怕有片刻時間能逃脫家務活的勞累而開始想招贅女婿了。

    正因為如此,和從前相比,這次的招婿就不知道有多麼迫切了。

     那恰好是橘子地裡花朵盛開的時節,坐在油燈跟前的阿住,透過幹夜活兒戴着的大花鏡,慢慢地又談起了招婿的事。

    然而盤腿坐在爐旁的阿民,一邊嚼着鹹豌豆,一邊說:“又是招婿,我不聽!”對婆婆連個好臉色也沒有給。

     如果在以前,這麼一說,阿住大體上也就算了。

    但是,這一次阿住硬是纏着勸說:“可是,話不能老這麼說。

    明天是宮下安葬的日子,正好這次輪到咱們家去挖墓穴。

    在這種時候沒有個男勞力……” “這有啥關系!我去挖墓穴!” “笑話,你是個婦道人家……” 阿住本想強裝笑容。

    但是,看了阿民的臉色,她覺得貿然笑出來是太輕率了。

     “婆婆,是不是你想養老[原文作隐居,按日本舊式民法,家長在生前将其地位讓給繼承人,稱隐居,此舉多在兒女婚嫁之後。

    1947年廢止。

    ]了?” 盤腿坐着的阿民抱着膝蓋,冷冷地這麼刺了一句。

    被突然擊中要害的阿住,不知不覺地摘下了大花鏡。

    而為什麼要摘下來,她自己也不知道。

     “啥呀?你,怎麼說出了這種話!” “你在小廣爸爸死的時候,自己說的話不會忘吧?你說如果把咱家的地分成兩份,就對不起祖先……” “是啊!俺是這樣說過。

    可是,你也想想看。

    這不是此一時彼一時嘛,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阿住拼命地為招進一個男勞力而争辯着。

    然而,阿住的意見連她自己聽來,也覺得站不住腳。

    這首先是因為她不能講出自己的真心話——也就是說,她不能道出自己是為了想過得舒服些。

    阿民看穿了婆婆的心思,一邊仍然嚼着鹹豌豆,一邊不容情地申斥婆婆。

    還不隻這樣,阿住過去不知道兒媳有一張天生的能說會道的嘴巴,那也幫了不少忙。

     “那樣對你當然挺好呀,因為你先死啊。

    ——可是,婆婆,你換了俺看看,總不能破罐子破摔啊!俺可不圖自己是清白啦,或者是傲氣地當一輩子寡婦。

    在腰酸腿痛睡不着覺的夜裡,俺也曾經仔細想過,這麼固執己見,也是出于無可奈何。

    雖然說無可奈何,可是轉過念頭一想,這都是為了咱家,為了小廣,于是俺就隻好咬着牙幹下去了……” 阿住隻是茫然望着兒媳的面孔。

    這時她不知不覺地弄清了一個事實。

    就是不管她怎麼着急,直到她閉上眼睛那一天,她也不用想得到安閑。

     阿住等兒媳講完話之後,重新戴上大花鏡。

    然後半自言自語地這樣結束了自己的談話:“可是,阿民,在世上光講大道理是行不通的,你也該仔細想想啊!俺不再說什麼了!” 過了二十分鐘,不知是村裡哪個年輕小夥子,用男中音唱着小調,慢慢地從門前走過去了。

    “年輕的嫂嫂,今天來割草。

    草兒啊,服服帖帖,開鐮割喲!”——小調的聲音離遠了後,阿住又透過老花鏡,偷偷看了一眼阿民的臉色。

    然而,阿民朝着油燈長長伸着兩條腿,連連打着哈欠。

     “怎麼樣,睡覺吧!好早點起來。

    ” 阿民剛剛這麼說完,伸手抓起一把鹹豌豆,然後吃力地從爐旁站起身來…… 從那以後有三四年時間,阿住默默地忍受着勞累。

    這好比是一匹常年勞累的馬一樣,嘗着套着轭的老馬所經曆過的那種苦楚。

    阿民照樣到外邊拼命幹地裡的活。

    阿住也照樣辛勤地幹着家務活。

    但是看不見的一根鞭子,在不斷地威逼着她。

    有時候因為沒有燒洗澡水,有時候因為忘記了曬稻子,有時候因為放牛,阿住經常受到性格倔強的阿民的諷刺和斥責。

    但是,阿住從來也不還嘴,一聲不響地忍受着勞累。

    這首先是因為她一向就有忍從的精神,其次是因為孫子廣次比對母親更依戀奶奶。

     實際上在别人眼裡看來,阿住幾乎和從前一樣,沒有什麼變化。

    如果稍有點變化的話,那隻是不像從前那樣誇獎兒媳了。

    這樣細小的變化,并沒有特别引起别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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