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兒童房來的廖尼奇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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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夜半。

    這個點的電話鈴聲總會令人心驚肉跳,特别是當它乍響在公用住宅黑黢黢的腹地裡時。

    公用電話機放在牆邊的擱架上,焦急而執拗地等待人們披上衣服跑過去。

    聽筒裡的聲音稀奇古怪,數十年之後,父親已經很難用言語描述它了:那聲音沙啞,既像吧唧嘴,又像溝渠流水,說道:“孩子他姥爺要去了,趕緊來一趟。

    ”父母便去了。

    房間裡(具體哪個不記得了),睡着年僅兩歲的我。

    僅僅四個月前,奧莉加·米哈伊洛夫娜——媽媽的媽媽沒了,年僅五十八歲。

     那棟房子位于澡堂胡同,周圍全是一模一樣的二層小樓,在漆黑的夜裡很不好找。

    門開了,一位穿襯裙的女士在暗弱昏黃的燈光下迅速閃到一旁。

    屋内是一個房間和一張床,床上,在一堆被褥中間,躺着魁梧的外祖父,光着身子,已經斷了氣。

    遺體上覆滿了藍色斑塊,房間裡所有的燈都亮着。

     外祖父年紀也并不大,隻有六十二歲。

    幾年前,他和妻子搬進了這棟屬于他們自己的合作社住宅;外祖父建設性地參與了住宅建設,在小樓前的一長條空地上種上了丁香花,并按照自己的意願栽了一排狀如鲱魚的鑽天楊。

    後院也如法炮制,媽媽說,這些樹木會讓外祖父想起南方——他是敖德薩人嘛。

    如今,鑽天楊環繞在小樓周圍,小樓内卻已人去屋空,如同藏在金字塔裡面的空盒子。

    外祖母生前采回的一束不知名的野花蒙上了灰塵。

    存放着外祖父存折的那個抽屜空空如也,存折到哪兒去了,媽媽也不知道。

    給警察局打了幾次電話詢問案子進展,警方承諾調查清楚并回電,最後終于等到了唯一的一次答複:他們建議我的父母不要再繼續追究此事,以免事情變得更糟。

    真是奇怪,怎麼可能還會更糟? 那是我們家族的轉折之年,家族從此失去了長者。

    随着外祖父母相繼故去,我的母親扮演起了牧羊人的角色,開始率領這一小群構成奇特的羊群:除了少不更事的我,還有兩個九十歲的老太婆——太姥姥别佳和太姥姥薩拉,兩人總是相互報以禮貌的冷漠。

    如今她們必須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了。

    一個獨子,一個獨女,原本是某種保溫材料,柔軟可感的襯墊,放置在她們與刮着莫名其妙的穿堂風的新生活之間——卻突如其來地相繼去世。

    有人說,随着父母去世,将我們與死亡隔開的最後一道屏障便破碎了。

    而子女的去世對兩位太姥姥的損失更甚,死亡如今從四面八方朝兩位耄耋老人圍堵而來。

     父母心知肚明,外祖父是被人謀殺的。

    但沒有人知道,殺人者是出于何種原因和目的,在那棟不詳的住宅裡究竟包藏着怎樣的陰謀,外祖父這樣一位平和良善之人又是如何卷入其中的。

    不過,其實也有一些蛛絲馬迹可尋。

    外祖母的葬禮——公墓的家族片區近半個世紀以來頭一次張開又閉合了自己的大嘴,接納了新的住戶——剛一結束,外祖父便向媽媽坦白了一樁秘密。

    原來,他有過另外一個女人。

    他請媽媽對這件事冷靜看待,心平氣和地讨論将來的打算。

    事情可以得到圓滿解決:媽媽可以搬到澡堂胡同的房子裡去,那裡供孩子玩耍的空間比波克羅夫斯卡的公用住宅大;而外祖父和他的女友剛好可以搬到公用住宅裡去。

    外祖父談論這些事情的語氣完全是就事論事的,連同其餘的好處:他的女友現下沒有工作,完全可以照顧年幼的我——她非常喜歡孩子。

     這些事我是很多年後才支離破碎地聽說的。

    而在此前,我所得到的關于外祖父母死因的回答總是和世界秩序一樣一成不變,其憂郁的對稱曾一度令我深感迷惑:外祖父死于肺炎,外祖母死于心衰。

    這兩種病聽上去都令人似懂非懂,因而更顯得異常可怕,肺和心髒由此成了我幼小意識中最為重要的人體器官,非但足以決定生死,而且動辄便要背信棄義地發炎或衰竭。

    我至今仍記得那種猝不及防的驚天逆轉帶來的惶惑與可怖,當十七歲的我第一次聽到父母向我透露事情真相時。

    這個故事本身便是可怕而疑窦重重的,無法提供任何答案,但最艱難的還是講述過程本身,我的父母顯然極不情願推開那扇鏽在滑軌上的鐵門,露出那個向外噴吐着非人寒氣的黢黑窟窿。

    他們無法回答我的問題,甚至于最簡單的那個:那個女人是誰?他們同樣一無所知。

    在當年的1974年8月,媽媽憤然拒絕與她見面,不願意接納這個擠占廖尼亞對廖利娅思念的不速之客。

    三個月後,廖尼亞本人也沉入了黑夜,連同他的規劃,他那鞋刷毛似的胡子茬和那些憂郁、好笑的幽默段子。

     *** 廖利娅和廖尼亞,在我腦海中一直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和他們的名字一樣,如此完美而又平等地相互補充着。

    他們那不無孩子氣、充斥着感歎号和省略号的通信是于1934年寫下的,那時的生活還顯得十分笨重而耐久,每去一趟達洽都要大動幹戈,運送家具、手提飯盒、衣服箱子、煤油爐和茶炊的馬車隊在淩晨的莫斯科魚貫而行,但沒有一個人會覺得麻煩,仿佛理應如此。

    曾祖輩鄭重其事的生活方式還多多少少站得住腳,盡管也出現了一些新風尚和露水鴛鴦式的偷歡。

    廖尼亞向廖利娅提出求婚并得到了應允,但也有一些附加條件。

    他們遵守了承諾,沒有急于要孩子;正是青春燃燒的歲月,穿插着旅行、療養、海濱度假;在山區拍攝的照片上,旅行者在鏡頭前擺着姿勢,一輛黑色的甲殼蟲轎車,一襲蝶舞碎花裙。

    廖利娅完成了醫學院的學業,廖尼亞也以優異的成績從建築學院畢了業,開始工作。

    兩位年輕的蘇聯專家,和所有人一樣,不止一次地填報過各種表格,每次遇到必不可少的“社會出身”一欄時都會習慣性地回避或者篡改事實,好讓自己的出身看上去合乎規矩。

    “舊俄律師”先是被隐去了“舊俄”二字,後來又變成了更為穩妥的“公職人員”。

    一等商人則變成了小鋪老闆或者小市民。

    至于要求提供國外親戚信息的欄目,則最好一律空白。

    列昂尼德·古列維奇在那一欄填的是:“已故姑媽的丈夫因職務調動遷居倫敦。

    已失去聯系。

    ” 1938年的表格要求列昂尼德·古列維奇交待自己是否在舊俄軍隊服過兵役,是否曾在白軍服役或者在白軍政府機關任職,所任何職;是否參加過國内戰争,何時何地以何種身份;是否因在十月革命以前從事革命行徑遭受過懲罰。

    還需指明最後一次黨内清洗的結果。

    1954年的表格在以上問題之外又新增了一些:是否做過俘虜,是否當過遊擊隊員,是否在淪陷區居住過。

    在每一個方框内都用藍色墨水填了一個大大的“否”。

     娜塔莎,他的女兒,最終也沒能徹底原諒他,不光是因為在母親死後,他急不可耐地開始了自己的新生活,還因為即便在母親生前他似乎也并非無可指摘。

    在浏覽照片、回憶往事的家庭聚會期間對此從未提及,但在後來,當我開始獨自翻檢那些深不見底的抽屜和擱架時,時不時便會發現一些奇怪的、與家族氛圍格格不入的東西:一些明信片、便函、小玩意,它們明顯屬于另外一種富于魅惑的生活,不是我們的,甚至不是蘇聯的。

    比如,其中有一幅彩色圖畫,以細膩的筆觸畫了一顆心,碎成了兩半,鋸齒狀的裂痕被塗成紅色,下面用大寫字母寫着“一心兩傷”,字迹上隐隐有大顆的淚痕。

    還有裝在自制信封裡的新年問候,信封口用一枚蘇聯的一戈比硬币封住,信封上寫着“12月31日晚10點親啟”——寫下并寄出這封信的女人顯然明白,收信人在午夜時分會和家人圍坐桌邊,無暇他顧。

    信封裡面是一首詩和一封信,落款是“您的小友”。

    這位“小友”的童心未泯和未谙世事被一再強調:“我給您寫信,畫了這棵新年枞樹,像個孩子一樣翹首以盼,等待時鐘的指針在數字12上團圓。

    新年快樂!列昂尼德·弗拉基米羅維奇!”詩歌當中同樣對此着重渲染:“我像您的女兒一樣/在枞樹下安坐”,所有這些,包括那幅畫、那封信、那首詩,甚至于那枚硬币,不知為何都被保留了下來,留存至今。

     後來,父母移民了,房子空了下來,但偶爾仍會有各種寶貝砸到我頭上:從存放釘子、溶劑罐和枞樹挂飾的天棚下的二層隔闆上,竟然掉下來很多把銀勺子;房間的秘密終于也顯露出來。

    在故紙堆中間發現了形形色色的東西,其中一個就是此前提到的皮沙發上的裸女照片,此外還有一張,就是眼下擺在我面前的這張。

     這張照片令人觸動之處不在于場景本身的魅惑,而在于時代的标記。

    淺黃色頭發的女人,身穿黑色内褲和胸罩,蜷腿坐在一張鋪滿報紙的圓桌上,眼睛望向一旁,正準備點煙。

    這很像20世紀90年代流行的家庭錄像,是為了唯一的觀衆和參與者而拍攝的。

    這顯然是對美國pin-up—手繪美女招貼畫的模仿之作,試圖将見過或臆想出的形象移植到完全不相符的俄國環境中來。

    就一切标準而言,這幅畫都相當保守,所有關鍵的點都沒露,但這并不妨礙照片顯得開放甚至有失體面。

     最重要的是,可以明顯看到桌子上鋪的乃是一份《真理報》,這令照片充滿了危險氣息——單是将黨的機關報坐在屁股底下就夠坐好幾年牢的了;左手拿的香煙是“白海運河”牌——這條運河是靠囚犯勞役建成的。

    國家最重要的報紙和最廉價、最濃烈的煙卷在此相遇,被女性的身體彙聚在一起。

    女人對于二者中的任何一個都表現出絕對的冷漠;房間像是某個未知機關的臨時設施和輔助用房,黑色高跟鞋則像是歌舞表演的道具,一如過于奢華的、顯然非蘇聯生産的内衣。

    當時正值20世紀40年代末或50年代初,劇院門口停放的全是斯大林汽車廠和莫洛托夫汽車廠生産的汽車,國内第二波恐怖浪潮正風起雲湧:“列甯格勒案”[1949—1950年間蘇聯發生的一起重大政治冤案。

    列甯格勒黨組織的一大批負責幹部及衆多蘇共領導人受到牽連。

    ]>“猶太反法西斯委員會案”[1948—1952年間針對猶太反法西斯委員會成員的一次清洗活動,13位委員會領導人被槍決。

    ]“醫生案”。

    照片角落的白灰牆面上胡亂貼着一張諷刺漫畫,好像是一位資本家正在脫帽。

     在生命的晚年,國内的緊張氣氛有所緩和,本就興趣廣泛的廖尼亞突然迷上了新的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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