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約瑟夫,或順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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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爾茨堡有座宮殿,頂棚的彩畫為詹巴蒂斯塔·提埃坡羅[詹巴蒂斯塔·提埃坡羅(1696—1770),巴洛克及洛可可時期意大利畫家,威尼斯畫派最後的代表人物。

    ]所作,與世間的一切都不相像——這當然是不高明的形容,須知世間的一切都像一切,一切都彼此諧韻。

    整個天穹被繪成玫瑰色和绯紅色,充斥着令人驚奇的造物,現實通常不願意展示它們,總是将其置于馬戲團或者好萊塢大片裡。

    而在這幅畫裡它們卻集中亮相,共同慶賀一位維爾茨堡主教公爵的節日,其名字我不記得了。

    最先抵達聚會地點的是畫家本人,他在此畫了整整三年,直到天花闆上聚齊了所有來客:鹦鹉,長尾猴,侏儒,土著,侍女,皇後,鳄魚,神奇造物的蒼白雙腿在玫瑰雲層中若隐若現。

    所有這些全部低垂在我們的貧乏世界之上,如同煮沸的鍋上的蓋子,提醒我們,現實可能比我們為自己所創造的更加誘人,更加喜慶。

     這幅彩虹般的頂棚壁畫在二戰期間幾乎被整個焚毀——當時幾個星期之内在維爾茨堡投下了900多噸TNT炸藥。

    1932年春日傍晚曾經焚書的那個廣場,至1945年已經面目全非;附近的主教公爵宮殿也隻剩下了一個幻影。

    整個宮殿的屋頂被掀翻了,未被火焰吞噬的部分也被水澆煙熏,搞得不成樣子。

    正殿的雕塑天花闆也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一樣,其精心雕琢的浮雕較之于榮譽殿堂更像是海底:羽毛拼湊出被啃光的魚骨花紋,捆成一束的矛杆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沉船的桅杆。

     如今這一切都得到了複原:雕塑裝飾,鏡子,房間的奇異色彩——從銀白色不着痕迹地過渡成綠色,中間仿佛沒有任何色差。

    繪有鳄魚等奇特生物的龐大壁畫也恢複了昔日榮光,羅伯托·卡拉索[羅伯托·卡拉索(1941—),意大利作家、出版人。

    ]在論述提埃坡羅的著作中将此玫瑰之光稱為歐洲古物的最後一抹微笑。

    在描述充斥壁畫的形形色色的生物時,他反複提及一個引人入勝的想法。

    他說,我們觀察到的是另一種人類的樣本,這一種群能夠與“任何幻想形象、人類或者半神,包括河湖中的自然女神或其他生物”相識、結親,“對于提埃坡羅而言,以羽毛為裝飾、以短吻鳄為坐騎的印第安女人一點也不比歐洲的宮廷樂師更加奇異”。

    在提埃坡羅筆下,一切存在之物與非在之物同台亮相,平等共處。

    神秘造物和奇特生物與我們所熟悉的世界的代表者稱兄道弟,仿佛本應如此,既非老生常談,又非标新立異。

    提埃坡羅“創造了至今仍遙不可及的東西:使底層與高層平起平坐的民主,由審美品質取締一切地位差異的民主”。

     *** 在紐約惠特尼藝術博物館官網上可以讀到關于一件展品的介紹:那是一份特殊的财産清單,可能是湯姆·索亞在自己最富有的時期所擁有的。

    清單中包括一塊染色的木料,一頁印刷紙,幾隻用來喝開胃酒的酒杯,幾粒藍色玻璃球,一件石膏頭像,一個比玻璃球稍大、用軟木塞削成的球,幾根金屬條,以及一塊塗了色的玻璃。

    所有這些東西都被放在一個專門制作的木盒子裡,木盒前面有塊玻璃闆。

    這有些類似于商店的玻璃櫥窗或者珠寶盒,又或者一側透明的行李箱:裡面的東西一方面是顯露無遺的,另一方面又是為玻璃所庇護、不受損傷的(甚至可以認為是存在于自我内部的)。

     約瑟夫·康奈爾[約瑟夫·康奈爾(1903—1972),美國第一位偉大的超現實主義者、裝置藝術家、蒙太奇電影導演,氣質内斂、理性,與當時超現實主義的浮誇風氣格格不入。

    ],藝術家,首先以制作盒子(boxes)著稱于世,終其一身制作了大量盒子。

    起初他為自己稀奇古怪的藝術任務使用工廠制作的成品盒子,後來便開始在自己郊外小屋的地下室裡親手制作。

    這樣的盒子有數十個之多,其中一些乘興送給了令他激賞之人。

    有時興奮勁冷卻了,他甚至會派遣使者索回不久前的饋贈。

    無論怎樣,這些盒子永遠是他的,他的寶貝,他的珍藏。

     康奈爾的所有盒子全部鑲有玻璃。

    此間有種模糊的嘲弄,當你看着盒子裡頭的東西時,好像那東西是用來讓人摸的,彩沙是用來撒的,小球可以從杯中取出裝入口袋。

    但它們被封起來了,和博物館的陳列櫃一樣,既承諾着遊戲,又暗示着遊戲被長久推遲。

    收件人通常是預先指定的,康奈爾最著名的盒子之一是緻敬偉大的女芭蕾舞者瑪麗·塔廖尼的[瑪麗·塔廖尼(1804—1884),意大利女芭蕾舞者,19世紀最著名的女芭蕾舞者之一。

    ]。

    “塔廖尼的珠寶盒子”鋪着褐色天鵝絨,圍着一條由大顆寶石串成的項鍊,裡面有16個透明立方體,如同一方方冰塊,靜靜地躺在蔚藍色的玻璃上,等待着自己的女主人。

    一個特制的說明牌解釋了這一創意的源泉: 1835年冬天的一個月夜,一位俄國強盜在大路上攔住了瑪麗·塔廖尼的馬車,請她為自己一個人跳舞——在一張雪豹皮上,那雪豹是他在星夜雪地裡射殺的。

    這件真事(actuality)催生了一個傳說:為了永遠銘記這樁難忘的奇遇,塔廖尼往自己的珠寶盒和梳妝匣裡陸續放入了一塊塊人造冰。

    在光耀奪目的寶石中間,這些人造冰會讓她回想起冰天雪地之下的星空。

     事實上,塔廖尼直到1837年才首次到訪俄國;這個不大可靠的傳奇強盜的故事,其最初版本與此亦有出入:鋪在地上的并非豹皮,而是地毯,至于冰立方則隻字未提。

    此間唯一的actuality(借用康奈爾的話說)是康奈爾本人,及其對于匣子與盒子無可動搖的信念。

    數十年間他制作了大量此類的封閉空間,大概足夠搭建一個玩偶之家的,裡面有形形色色的掩蔽所和密室、“小箱子”“小匣子”“泡泡器”。

    甚或是一整個城市,“酒店”“天文台”“鴿子窩”“藥店”“獸欄”“噴泉”,應有盡有。

    所有這些都并非單個作品,而是一整個系列,由衆多相互補充的作品構成。

     康奈爾于1972年12月29日去世,差一年活到沒七十歲。

    這個忌日大概很合他的心意——在聖誕節和新年之間,像被裝在節日盒子裡一樣。

    他的出生也恰逢聖誕節前夜。

    他一生幾乎在同一個地方度過,地址在烏托邦林蔭道3708号,在一座中規中矩的郊外小屋裡,與日漸老去的母親和罹患重病的弟弟羅伯特住在一起。

    他的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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