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廖吉克,或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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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春,在那個和平時期被稱作列甯格勒州的地方,蒼茫暮色中,一隊士兵在路上行進,他們緊緊抓住彼此的手,結成一條鎖鍊。

    他們通常由一人領隊,此人方向感須優于其他人。

    他用木棍探出路面上的坑坑窪窪,人和馬的屍體,後面一連串的人兩眼一抹黑,竭盡全力跟在後面,繞過這些障礙物。

    所謂的“夜盲症”就是這樣開始的:人無從分辨藍黃兩色,視野變窄,走進有照明的室内時眼前會有彩色光斑亂跳。

    民間管這種症狀叫“雞眼盲”,常見于漫長嚴冬、維生素貧乏或者極度疲憊之時。

    親曆者後來回憶道:“隻能看見眼抹前的兩小塊地方,周圍全是一片漆黑。

    ” 列昂尼德·吉姆梅爾法爾布,外祖父十九歲的姨弟,當時就身處這些道路周邊的森林和沼澤中。

    那裡自去年秋季由他們994步兵團駐守,短短數月之内,全團官兵先後好幾次幾乎被徹底打光。

    在此期間,廖吉克(家裡人是這麼叫他的)一直在給疏散到遙遠的西伯利亞小城亞盧托羅夫斯克的媽媽寫信。

    他一年前就到了這裡,最早的信是五月份從盧加附近的軍營寄出的。

    他在一封信裡說,他乘車去列甯格勒提交航空學校的入學申請,“但我自然沒能通過,被認定為不合格”。

     1939年9月1日,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頭一天,蘇聯通過了《普遍義務兵役法》,使服兵役具有了普遍性質。

    如今,那些社會出身“可疑”者——貴族、工廠主、商人、舊部隊軍官、神父、富農——的子弟也能夠應征入伍了,但隻能當普通列兵,軍事學校對他們而言照舊是關閉的。

    不過,在當時,這種新措施幾乎已經算得上民主了,遵循了平等性的邏輯。

    但也正是這部法律極大地降低了入伍年齡:從二十一歲降到了十九歲(對于中學畢業者則隻有十八歲)。

    廖吉克在信中說,他們在十人住的帳篷裡睡得很暖和、很舒服,他們還在帳篷裡支了張小桌子,一條長凳,還稍微裝飾了一下,他還宣布打算提高自己的象棋技藝。

    按照新的口糧份額,面包從原來的每日1000克削減為800克,并引入了“素食日”——吃幹酪的日子。

    他說這一切即便算不上令人開心,至少也是有趣的、意義明确的。

     在母親的故紙堆中有一個特别的文件夾,裡面珍藏着廖吉克的書信和他兒時的照片。

    那個穿着氈筒膠鞋、頭戴羊羔皮帽、被帽檐擋住眼睛的小男孩,是母親童年的重要構成——他的缺場使他仿佛變成了母親的同齡人,至于他不到二十歲就犧牲了的事實則更像是難以置信、無法接受的傳聞。

    當小男孩的母親——瘦瘦的、頭發花白的薇拉去世并被安葬在頓河火葬場牆腳下之後,這個小男孩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就隻剩下了這個信封。

    裡面裝着廖吉克的陣亡通知書,很多張公家信紙,上面都帶着編号,寫着:“來自前線的問候!”“深深地吻你”“P.S.健康安好”。

    廖吉克書信的全部内容歸結起來便是“健康安好”,咒語般的“一切照舊”從一封信轉移到另一封信,似乎周圍發生的一切不再令人有描述的沖動。

    但他所無法掩飾的,是那些看似平靜慰藉的字迹背後的奇特轟響——架子上的瓷器就會發出這種震蕩聲,當街上有重型坦克經過時。

     用鉛筆寫在橫格練習本紙頁上的字迹。

     四一年七月廿八 親愛的媽媽! 前天是個郵件豐收日,我一下子收到了五封郵件,其中有一張明信片和兩封信是你寄來的,還有一封信是公共的,最後一封信是爸爸的。

    你大概能想象得到,收到這些珍貴的書信我有多麼開心。

    媽媽,我很久沒有寫信是因為信寄不出去。

    現在寄信改由我們的指導員負責了,通訊工作想必會有所改觀。

    雖然我并不總在同一個駐地,但收信地址永遠是同一個。

     我很好,很健康,對我們的勝利充滿信心。

    但願二十歲生日能和你們一起度過,我的親人們。

    我為自己的父親和他的兄弟們感到驕傲。

    爸爸在這月6号的來信中說他登記參加了民兵,準備不僅在後方做貢獻,還要上前線。

    菲利亞叔叔、達維德叔叔給爸爸寫信說他們很快也要加入紅軍隊伍了。

    别佳姨媽的丈夫也應征入伍了——他不是政治指導員麼。

    爸爸這月2号找到了工作,為他高興。

     媽媽,轟炸讓你擔驚受怕了吧?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我來給你做些指導。

    如果你當時在地鐵站附近,那就躲到裡面去,不然就藏到防空洞裡。

    如果周圍沒有這些,那就盡量跑到地勢較低的地方去,千萬别站着。

     非常感謝别佳姨媽、廖尼亞、廖利娅對我的關心。

    祝賀廖尼亞和廖利娅即将升級為爸媽,而别佳姨媽和薩拉·阿布拉莫夫娜将分别榮升祖母和外祖母。

     我寄還給你的錢收到了嗎?如果還沒到,也不用擔心。

    我現在完全用不着錢。

    更何況我剛領了20盧布軍饷。

    媽媽,你的身體怎麼樣?胳膊好透了嗎? 就寫到這兒吧。

    祝你健康幸福。

    緊緊地抱你,吻你。

    深深地吻所有家人,特别是别佳姨媽,謝苗舅舅,羅莎舅媽,布希亞叔叔,廖尼亞,廖利娅。

     ---你的廖吉克 這樣算來,廖吉克年紀一到就立即應征入伍了,在戰争尚未正式開始時就被卷入其中。

    這封信寫于他十九歲生日當天。

    德國軍隊已經在列甯格勒周圍集結。

    由被疏散者、昨天的半大孩子、當地民兵等在切列波韋茨臨時拼湊起了286師,并随即被派上了戰場。

    廖吉克所在的994步兵團也在其編制之内。

     通往姆加站方向有條小河,名叫納濟亞,周圍幾個地方分别叫沃羅諾沃、波列奇耶、米什基諾、卡爾布謝爾,周圍16—20公裡内全是沼澤和森林。

    在此葬送了數十萬士兵的沃爾霍夫前線指揮員基裡爾·梅雷茨科夫在很多年後回憶道:“我從未見過比這裡更不适合進攻的地形。

    在我記憶中永遠地留下了無邊無際的森林、沼澤、灌滿水的泥塘、泥濘的道路。

    ”就在這片沼澤地帶,994步兵團将駐紮三年之久,進進退退,陣地反複拉鋸。

    九月,霧氣彌漫,運輸車隊離會讓站老遠就被濕重的霧氣吞噬。

    我軍飛機不知為何沒在身邊,而德軍飛機就在跟前。

    戰士們頂着空襲警報卸貨,一步三滑地将武器和大車拽進小樹林。

    木軸馬車隊步履維艱。

    接連幾個星期的狂轟濫炸,和炸彈一起從天上掉下來的還有無數側壁鑽孔的油桶,墜落時發出持久難受的呼嘯。

    炊事班不敢穿越開闊空地,時不時就會迷失在森林裡。

    士兵們開始餓肚子。

    武器隻有步槍。

    9月11日,德國坦克向沃羅諾沃的一個村子發動攻擊,恐慌四起,人們失散在沼澤地中。

    幾天工夫全師上下損失了一半士兵和大部分軍官。

     這些天、這些星期可以被複原到十分詳細的地步——留存了相當數量的文字材料、訪談、書信,均來自親曆的幸存者。

    據996團一位營長回憶,炮彈已經斷了兩個月了,除步槍之外每人補發了一枚手榴彈,一個燃油瓶。

    天冷了,面包沒了,隻剩面包幹了。

    酒精也沒了。

    一天隻能吃上一頓熱乎的。

    有人從屍體上扒下軍大衣,裹在衣服外面。

    往返指揮部隻能在雪地裡匍匐前進。

    各部以連為單位,煮死馬肉充饑。

     有那麼一天,部隊沒有收到進攻命令。

    德軍既沒派飛機轟炸,也沒用炮火轟擊,甚至連步槍射擊都沒有。

    西尼亞維諾沼澤地的整個防線充斥着一種瘆人的寂靜……你能想象嗎,“寂靜日”!沒過幾個小時,人們就被恐懼和驚慌攫住了。

    (……)有些人打算扔掉武器,逃回後方……我們指揮官在散兵線上來回走動,安撫士兵,就好像面對德軍坦克方陣沖鋒似的。

     在廖吉克的書信中關于這些事情非但沒有提及,甚至連暗示都沒有。

    幾乎每封信上都蓋着一個小戳子——“已通過軍事審查”。

    在關于沃爾霍夫前線的一本書中引用了中尉弗拉索夫的一封書信,寫于1941年10月27日:“初冬的寒雪令法西斯抓狂,特别是當他們在望遠鏡裡看到我們紅軍都穿着棉衣棉褲、暖和的帽子,外面還套着大衣;可他們呢,我們能看得見,隻穿着單衣……隻能說一點,那就是戰鬥行動有利于我們,而希特勒的軍官們恐怕做不成在‘阿斯托裡亞’酒店享用午餐的美夢了。

    ”望遠鏡裡的那幅包含棉帽和雪堆的畫面如在眼前。

    指揮官理應具有革命樂觀主義和必勝的信念,但誰也不會想到,中尉會對自己的妻子有所隐瞞。

     廖吉克也在做着同樣的事,他小心謹慎,唯恐說漏了嘴。

    他隻是沒完沒了地提問題,尤其是關于母親的健康,這是他時刻牽挂的,生怕她累着。

    他囑咐媽媽别為他擔心,說他很好,好得很。

    假如他沉默超過一個月,那隻是因為他“實在懶得寫信”。

    他一切照舊。

    廖尼亞,廖利娅,他們剛出世的寶寶,還有薩拉·阿布拉莫夫娜身體都還好嗎?謝苗舅舅和舅媽過得咋樣?布希亞叔叔信裡都寫了什麼?你們都怎麼樣,親人們?請千萬别擔心我,這完全沒有必要。

    祝你健康幸福。

    健康幸福。

    我這兒什麼都不缺。

     *** 在戰争伊始的列甯格勒,丹尼爾·哈爾姆斯[丹尼爾·哈爾姆斯(1906—1942),蘇聯作家,以兒童文學創作聞名蘇聯,後受鎮壓并于1942年死于獄中。

    ]和畫家帕維爾·薩爾茨曼在别人家做客時偶遇。

    兩人談了什麼可想而知;哈爾姆斯突然談起了不遠的将來:“我們會拖着斷腿,貼着燃燒的牆壁爬出。

    ”同樣在這些日子裡,在阿爾巴特的防空洞内,瑪琳娜·茨維塔耶娃強打着精神重複:“而他一直走啊走……”另一位瑪琳娜、哈爾姆斯的妻子,記住了丈夫被逮捕的前一天:本該把一張桌子挪到走廊裡去,但“他擔心挪動桌子會招緻不幸”。

    哈爾姆斯于8月27日被捕。

    9月8日,他所在的克列斯特監獄的牢房内應該能夠清楚地聽到空氣的轟鳴聲,那是飛往巴達耶夫斯基糧倉的重型轟炸機搞出來的動靜。

     那個晴朗的日子很多人都記得。

    軍校學員尼古拉·尼庫林[尼古拉·尼庫林(1923—2009),蘇聯及俄羅斯聯邦藝術學家、教授、回憶錄作家。

    ]在郊外的列瓦紹夫親眼看見高射炮彈淩空爆炸,仿佛蔚藍天空綻開的一團團棉花。

    “炮兵部隊手忙腳亂,毫無章法地對空齊射,但未對敵軍轟炸機造成任何傷害。

    敵機甚至沒有機動迂回、調整隊形,好像壓根沒聽到炮聲一樣,繼續向目标飛進。

    (……)當時特别可怕,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正躲在一塊防水布下面。

    ”墜落在沙地的燃燒彈“嗤嗤”作響,繼而熄滅。

    當一切安靜下來時,黑煙遮蔽了半個天空,那裡是城市所在之處。

    時年六十二歲的柳博芙·瓦西裡耶夫娜·沙波琳娜[柳博芙·沙波琳娜(1879—1967),俄羅斯畫家、翻譯家,主要以其日記著稱。

    ]也正從自家窗戶朝那裡張望。

     高高的天空上出現一團團白色的爆炸煙霧,那是高射炮瘋狂的射擊。

    突然,屋頂後面迅速騰起一朵白雲,随後又陸續騰起其他雲朵,全部被陷落的太陽染成了金黃,充斥了整個天空,雲朵變成黃銅色,下方是一條黑帶。

    那太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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