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者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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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媽死了。

    八十出頭。

    我們并不親,由于一長串的家庭龃龉和恩怨。

    我媽我爸跟她,怎麼說呢,關系複雜。

    我們不常走動,也談不上什麼感情。

    隻是偶爾通個電話,再偶爾見個面;後來,她把電話線給掐了(“誰的電話也不想接!”),一頭紮進了自己親手打造的結界裡:在一大堆物什和小玩意兒中間——這些東西擠滿了她的小房子。

     加利娅姑媽生前對美有不懈追求:家具挪來挪去,牆壁刷了又刷,窗簾換了又換。

    有一次,好幾年前了,她發動了一場大清掃,清掃逐漸席卷了整個屋子:對于必需之物審視再三,屋内一切都分門别類,一碗一碟都費盡思量,書籍紙張八方彙聚,一堆堆,一疊疊,街壘縱橫。

    總共就倆房間,随着東西不斷侵吞地盤,姑媽帶上必需之物,從一間遷居到了另一間。

    但那裡随即展開了新一輪的審視與評估。

    房子還活着,内髒卻被掏出來,塞不回去了。

    再無所謂重要與否,剩下的一切都或多或少有其價值,特别是那些數十年間積攢下來的泛黃的報紙,以及羅馬柱一樣支撐着床和牆壁的一摞摞剪報。

    女主人的立身之所隻剩下一座坍塌的小沙發。

    令我印象深刻的那次見面,我倆就坐在這片孤島上,周圍是明信片和電視雜志掀起的海浪。

    姑媽殷勤地給我做了點什麼西葫蘆,又往我嘴裡塞待客專用的高級巧克力,都被我嫌棄了。

    離我最近的剪報柱最頂上一張是《十二星座專屬聖像》,頂部工整地标注着報名和出版日期,漂亮的字體,藍色的墨迹,死掉的紙張。

     *** 接到護理員電話後一個小時,我們趕到了姑媽家。

    樓梯烏壓壓的,仿佛在吱呀作響:台階上、平台上,一大群陌生人或站或坐。

    他們不知道從哪兒得到的消息,竟然趕在頭裡了:殡葬服務的,代辦手續的,這個那個的。

    誰告訴他們的——警方還是醫院?其中一個尾随我們走進屋子,杵在那兒,連個大衣外套也不脫。

     姑媽是3月8号前夜去的,沒能趕上為金合歡和小黃鴨賀卡所裝點的蘇聯節日。

    在那個法定節假日,我們一大家子通常會聚在一起,擺上一大桌,汽水在紅寶石色高腳杯裡流淌,沙拉是雷打不動的四份:胡蘿蔔核桃的、甜菜大蒜的、奶酪的,還有滿足一切口味的“奧利維爾”沙拉。

    但這一切離我們遠去已有三十年之久,早在父母移居德國、姑媽憤然留蘇之前很久就不複存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報紙上各種撩動人心的内容:星座運勢,美食菜譜,家庭醫療。

     加利娅姑媽十分排斥醫院,而這是不無原因的。

    她的父母、我的爺爺奶奶都是在醫院裡去世的,姑媽本人也曾“遭遇”過公費醫療。

    但她的病情還是發展到了不得不叫救護車的地步。

    叫了也許就沒事了,偏巧趕上過節,決定等到周一醫院上班再說;于是,姑媽在夢裡翻了個身,便一睡不醒了。

    在護理員暫住的隔壁房間,滿牆滿壁貼着我父親的攝影和繪畫作品,如同一方棋盤。

    離門最近的是一張黑白照,攝于20世紀60年代,屬于我最鐘愛的獸醫系列。

    那是一張很棒的照片:狗和自己的小主人蹲坐在牆邊等獸醫,小男孩十四歲左右,眉頭緊蹙,身旁緊貼着一頭拳師犬。

     *** 失去主人的房子惶然失措,縮頭縮腦,滿滿當當的東西驟然貶值。

    大間角落裡的電視機啞然失聲。

    嶄新的大冰箱裡塞滿了帶冰碴的花菜和硬邦邦的枕頭面包(“米沙愛吃面包,多買點備着!”)。

    書架裡的書全都是親戚朋友家屢見不鮮的——《殺死一隻知更鳥》、黑色的塞林格和封面上的少年、藍色書脊的《俄詩彙編》、灰色的契诃夫、綠色的狄更斯。

    擱架上擺放的是熟悉的老物件:木頭狗和黃色塑料狗,還有一個熊拿小旗的懸挂雕件。

    它們全部像遠行之前那樣集體默坐,仿佛對自我價值産生了深刻懷疑。

     幾天後,當我坐下來整理故紙堆時,在無數照片和賀卡中間幾乎沒有發現一頁手稿。

    有成疊的内衣和男式軍裝襯褲;漂亮簇新的西裝上衣和短裙——預備逢年過節出門穿的,還沒有上過身,散發着蘇聯商店的味道;還有一件戰前的男式繡花襯衫;幾枚小巧的象牙胸針,镂空的,少女風——玫瑰,玫瑰,仙鶴,它們是姑媽的媽媽、我的奶奶朵拉留下來的,已經四十多年無人佩戴了。

    在所有這些東西之間存在着必然而直接的聯系,它們隻有作為一個整體,作為延續生命的共同結界時才有其意義和價值,而如今,眼看着零落成塵。

    我在一本關于大腦結構的書裡讀到,為了意識到人臉之為臉,為了辨别出某張臉,臉型比五官更管用。

    沒有臉型是絕對不行的,正是它框住了我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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