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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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遊擊隊會殺死我的。

    之後,由于缺乏進食和睡眠,我就地躺倒睡着了。

     “經過一天一夜二十小時的睡眠,洗了澡、吃過飯,我又有足夠的精力工作了。

    在過去的十天裡,由法國人治療的所有法軍傷員都已被轉移去了南方的佩魯賈、阿西西和羅馬。

    在錫耶納這家醫院裡的傷兵,幾乎全都是從院子裡轉移過來的。

     “傷員們的斷骨要接好複位并敷上石膏;傷口的縫線要拆開來,裡面的損傷要進行妥善修補。

    然而,原本會發炎并由此緻命的傷口卻出奇的幹淨。

    被撕裂的動脈似乎已經自行愈合了;出血也已經被止住了。

    上校是來自法國裡昂的一位名醫;他主刀動手術,我做他的助手。

    我們一刻不停地動了一天一夜的手術,沒有人死去。

     “戰争的潮水湧向北方。

    我被允許與上校軍醫住在一起。

    朱安上将來醫院視察,并為我對法國傷兵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謝。

    此後,我被派去專門照料五十名德軍傷員。

    一個月後,我們都撤離到了南方的羅馬。

    沒有一個德國兵還想再打仗,經由紅十字會的安排,他們被遣送回國。

    ” “他們回家了嗎?”美國人問。

     “他們全都回家了。

    ”外科醫生說,“美國陸軍醫療部隊把他們的小夥子用船舶從奧斯蒂亞運回美國去了。

    弗吉尼亞人回到了謝南多厄河谷。

    得克薩斯人回到了孤星州。

    那個哭着喊媽媽的奧斯汀小夥子返回得克薩斯,他的内髒仍在體内,腹壁也已經愈合了。

     “法國解放後,法國人也把他們的傷員帶回了家。

    英國人帶走了自己人,也帶走了我。

    英軍亞曆山大上将曾來羅馬的醫院巡視,聽說了在錫耶納這個院子裡的事情。

    他說如果我再次發誓不逃走,就可以去一家英國醫院工作,繼續照顧這些德國傷員,直到戰争結束。

    于是我作出保證。

    德國畢竟已經戰敗了。

    一九四五年德國最終投降,和平來臨了,我經許可回到已經被炸得千瘡百孔的故鄉——德國漢堡。

    ” “那麼,三十年後你來這裡幹什麼?”美國遊客問道。

     清晰的尖叫聲從田野廣場傳來。

    一匹馬倒下了,斷了一條腿,騎師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餘下的九匹馬在繼續比賽。

    盡管鋪了沙子,但底下的卵石還是會把骨頭震得生疼,賽馬步伐狂亂,人仰馬翻經常發生。

     那人聳了一下肩膀,朝四周慢慢地打量了一遍。

     “這座院子在那三天裡發生的事情,我相信是一次奇迹。

    但這與我無關。

    我隻是一名年輕而熱切的外科醫生,僅此而已。

    這與那個姑娘有關。

    ” “賽馬會以後還會有的,”遊客說,“跟我說說那姑娘。

    ” “好的。

    我在一九四五年秋天被送回了德國。

    漢堡處在英軍占領下。

    開始時,我在英國人的一家大醫院工作,後來轉到了漢堡總醫院。

    一九四九年,我們又建立了自己的非納粹國家——聯邦德國,我也轉到了一家私人診所。

    診所發展壯大後,我成了合夥人。

    我娶了一名當地姑娘,我們生養了兩個孩子。

    生活好起來了,德國也繁榮富強了起來。

    之後我自己開了一家診所,用财富去創造新的财富,并由此成了富人。

    但我永遠忘不了這座院子,也永遠忘不了穿着修女衣袍的那位姑娘。

     “一九六五年,結婚十五年後,我的婚姻宣告結束。

    孩子們已經十幾歲了;他們當然很痛苦,但也表示理解。

    我有了自己的錢,也有了屬于自己的自由。

    一九六八年,我決定回到這裡找她,隻是為了說一聲謝謝。

    ” “那麼你找到她了嗎?”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找到了。

    已經過去二十四年,我猜想她應該有四十多歲,跟我差不多。

    我假定她仍是一名修女,或者,要是她還俗了,那麼應該是一名有了自己孩子的已婚中年婦女。

    所以我在一九六八年的夏天來到這裡,在帕特裡齊亞租了一間房,開始尋找她。

     “首先我去了所有能夠找到的女修道院。

    共有三座,全是不同的宗教團體。

    我雇了一名翻譯,查訪了每座女修道院。

    我詢問了那裡的院長嬷嬷。

    其中的兩座在戰時就存在了,第三座是後來建的。

    當我描述了我在找的那位見習修女後,她們都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她們還找來了院裡最年長的嬷嬷,但都不知道有這樣的修女,從來沒見到過。

     “特别之處是她穿過的那種衣袍:淺灰色,胸前縫着一隻深灰色的十字。

    沒人認得它。

    這些女修道院裡都沒有淺灰色的衣袍。

     “我把網撒得大一些。

    也許她來自錫耶納以外的宗教團體,在一九四四年德軍占領的最後那個星期裡,她是在錫耶納探親訪友。

    我在托斯卡納地區閑逛,尋找她所在的女修道院,但一無所獲。

    在我的翻譯失去耐心以後,我研究了從前到現在各個修女團體的着裝,共有好幾款淺灰色的衣袍,但沒人見過釘有一條折斷了的橫杠的十字标志的款式。

     “六個星期之後,我意識到希望渺茫。

    沒人聽說過她,更不用說見到過她了。

    二十四年前,她連續三個晚上走進這座院子。

    她擦拭過瀕死士兵們的面孔,還安慰過他們。

    她觸碰過他們的傷口,而且他們沒有死去。

    也許她天生具有通過觸摸就能使傷口愈合的能力,但她消失在戰火紛亂的意大利,再也沒有人見過她。

    我祝她安好,不管她在哪裡,但我知道,我永遠找不到她了。

    ” “但剛才你說你已經找到了。

    ”美國人提醒道。

     “我說的是‘在某種意義上’,”外科醫生糾正道,“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但仍作了最後一次嘗試。

    這座城市有兩份報紙,《錫耶納快報》和《錫耶納報》。

    我在兩份報紙上各刊登了一份四分之一版面的尋人啟事。

    同時見報的還有一張畫,是我畫的她所穿過的那件棉衣的式樣,這張草圖連同文字一起刊登了出來。

    啟事中還許諾,提供相關線索的人将得到獎勵。

    在我準備離開的那天早上,這份啟事上了報。

     “我在房間裡收拾行裝,這時候服務台打電話來,說有人在找我。

    我帶着行李下了樓,預約的出租車将在一個小時内抵達,可我再也不需要那輛出租車了,我也錯過了那天的航班。

     “在大廳裡等待着的是個滿頭銀色短發的小老頭,僧人打扮,深灰色的衣袍,腰上圍着腰帶,腳上穿着涼鞋。

    他手裡拿着一份《錫耶納報》,翻在登有我的啟事的那一版。

    我們轉移到大堂咖啡廳坐下。

    他會說英語。

     “他問我是什麼人,為什麼要刊登那則啟事。

    我告訴他,我一直在尋找一位錫耶納的年輕女士,她在差不多四分之一世紀前幫助過我。

    他告訴我,他叫弗拉·多米尼科,屬于一個信奉禁食、祈禱和學習的宗教團體。

    他自己畢生的研究課題是錫耶納曆史及其中的各種宗教團體。

     “他看起來既緊張又激動,要我原原本本地告訴他,是如何在錫耶納遇到一位衣袍上有這種特殊圖案的年輕女士的。

    這事說來話長,我告訴他。

    我們有的是時間,他回答,‘請告訴我一切’,于是我告訴了他。

    ” 一匹賽馬以半個身位的優勢越過終點線時,廣場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九個堂區的會員發出絕望的抱怨聲,而第十個,也就是被叫作“豪豬”的堂區會員,則迸發出歡樂的尖叫聲。

    那天晚上,輸掉了比賽的九個同業公會免不了在各自的公館裡喝上幾杯,佐以頹喪的搖頭歎息和惆怅的空想;而在“豪豬”的會館裡,慶祝活動将是一場狂歡。

     “說下去,”美國人催促道,“你對他說了什麼?” “我對他說了一切。

    那正是他想知道、他堅持要了解的。

    從頭至尾,所有細節情況,我一遍又一遍地講着。

    出租車來了,我沒理會。

    但我忘了一個細節,直到最後才想了起來。

    那雙手,姑娘的雙手。

    最後我告訴了他,在月光下我看見的姑娘手背上黑斑的具體情形。

     “那僧人的臉色變得如同他的頭發一般雪白,他開始用手指撥動念珠,雙眼緊閉,嘴唇默默翕動。

    那時我還是一名路德教教徒,不過後來改變了信仰。

    我問他這是在幹什麼。

     “‘我在祈禱,我的孩子,’他回答說。

    ‘為什麼,兄弟?’我問道。

    ‘為我不朽的靈魂,也為你的。

    ’他說,‘因為我相信,你已經看見了上帝的作為。

    ’然後我請求他把他所知道的告訴我,于是他向我講述了關于仁慈凱瑟琳的故事。

    ” 弗拉·多米尼科的故事 “‘你知道錫耶納的曆史嗎?’他問。

     “‘不知道,’我說,‘幾乎一無所知。

    ’ “‘錫耶納曆史悠久,經曆了許多個世紀。

    有些世紀繁榮太平,但大多數世紀充滿戰争、鮮血、暴政、世仇、饑荒和瘟疫。

    但最可怕的,是一三五五年到一五五九年那兩個世紀。

     “‘在這兩百年裡,錫耶納城内外掀起了連綿不斷、毫無意義且無利可圖的戰争。

    整個城市不斷遭受着可怕的雇傭兵的掠奪和襲擊,軟弱的政府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城民。

     “‘你一定知道,那時候沒有“意大利”這個國家,隻是一些公國、侯國、小小的共和國和城邦國,這些地方的統治者經常想攻占其他人的領地,有些甚至真的打起仗來。

    錫耶納是一個城邦共和國,時常受到佛羅倫薩公國的觊觎,最終,我們被歸到了美第奇家族科西莫一世的掌控之下。

     “‘但那件事發生在最糟糕的時代,一五二○年至一五五○年,那就是我要說的那段時間。

    在被稱為蒙蒂的五個宗派的統治下,錫耶納城邦國的政府處于混亂狀态。

    蒙蒂集團内部相互之間争鬥不斷,最後毀掉了這座城市。

    一五一二年之前,錫耶納一直在潘多爾福·佩特魯齊[潘多爾福·佩特魯齊(1452—1512):文藝複興時期意大利錫耶納的統治者。

    在他統治期間,錫耶納的藝術和科學都得到了發展。

    ]一個家族的統治之下,他們施行暴政,但至少局勢得到了穩定。

    潘多爾福死後,城市陷入了無政府的混亂之中。

     “‘市政府本應該是巴利亞,那是一個由地方行政官組成的永久性的委員會,佩特魯齊是巴利亞的主席,老練而無情。

    但巴利亞的每位委員同時也是互相競争的蒙蒂集團的成員。

    他們沒有為管理城市通力協作,而是忙着傾軋相争,結果把錫耶納給毀了。

     “‘雖然潘多爾福本人已死,但該家族仍統治着巴利亞。

    一五二○年,佩特魯齊家族的一支旁系生了一個女兒。

    女孩四歲時,佩特魯齊家族失去了對巴利亞的控制,于是蒙蒂集團的其他四個宗派便肆無忌憚地争鬥了起來。

     “‘女孩長大後既美麗又虔誠,頗為她的家族增光。

    他們全家都住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座龐大宮殿裡,遠離街上的貧困與混亂。

    其他富家嬌生慣養的姑娘們變得即便稱不上放蕩,也十足任性、邪惡,而凱特琳娜·佩特魯齊[凱特琳娜(Caterina):是凱瑟琳(Catherine)的變體。

    ]卻仍然端莊、娴靜,心思都放在宗教事業上。

     “‘她與父親的唯一隔閡是婚姻問題。

    當時,女孩子十五六歲出嫁司空見慣,但年複一年,凱特琳娜回絕了一個又一個求婚的小夥子,這讓她父親十分惱火。

     “‘一五四○年,災難降臨錫耶納,也波及了周圍的鄉村地區;饑荒、瘟疫、騷亂、農民暴動和内部派系鬥争,把這個城邦國家攪得一團糟。

    因為有宮殿圍牆和父親的衛兵保護,再加上時間都用來在家看書、做女紅和上家庭小教堂做彌撒,凱特琳娜本應該是能幸免于難的。

    但在那年發生了一件事情,改變了她的人生。

    她去參加一個舞會,卻永遠沒能抵達。

     “‘我們知道發生了什麼——或者說,我們認為我們知道,因為她的告解神父用拉丁語寫過一份文件留存了下來,老神父是佩特魯齊家族的精神導師。

    那天,她帶着一名侍女坐上馬車,因為街上很危險,同行的還有六名衛兵。

     “‘半路上,她的馬車被斜停在街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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