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精妙的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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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 下雨了。

    雨水像一道緩慢移動的幕牆降落到倫敦市内的海德公園,在輕微的西風的吹拂下,又像一道下落的水簾,飄向公園小徑和分隔南北向車道的狹窄的懸鈴木綠地。

    一個濕淋淋的憂郁的男人站在光秃秃的樹下觀察着。

     格羅夫納豪斯酒店的舞廳入口在弧光燈和連續不斷的照相機閃光燈照耀下,如同白晝一般明亮,裡面溫暖、舒适、幹燥。

    門前的雨篷下隻有一片受了潮的人行道,穿制服的看門人站在那兒,熠熠發光的雨傘拿在手裡随時準備待命;豪華轎車一輛接一輛地駛上前來。

     每當一輛被雨水打濕的轎車在雨篷下停住時,就會有一個看門人跑上前去,為低頭彎腰的電影明星或名人撐起雨傘,為他們在汽車到遮篷的幾步路上遮風擋雨。

    然後他們便可以挺直身體,把面孔轉向鏡頭,綻放出訓練有素的微笑。

     狗仔隊們站在雨篷兩側,渾身濕漉漉的,還要盡力保護他們那些珍貴的采訪設備免受雨淋。

    他們的叫喊聲越過馬路傳到了樹下那個人的耳朵裡。

     “這裡,邁克爾。

    這邊走,羅傑。

    笑得燦爛些,夏奇拉。

    真可愛。

    ” 電影界的名人和要人們朝溜須谄媚者和藹地點點頭,對着照相機和攝像機鏡頭,同時也對遙遠的影迷觀衆露出笑容。

    他們沒理會那幾個身穿帶帽防水夾克、流露出懇切目光的奇怪而又執著的簽名收集者,如同輕風一般飄進了酒店。

    在那裡,他們将被引到預留給他們的桌前。

    他們會不時停下腳步,面帶微笑與熟人打招呼,準備參加一年一度的英國電影和電視藝術學院獎[英國電影和電視藝術學院獎(簡稱:BAFTA):即英國學院獎,相當于英國的奧斯卡獎。

    ——譯注(本書中的注釋,如無特别說明,均為譯注)]的頒獎儀式。

     樹下的小個子男人繼續觀察着,眼裡飽含壯志未酬的渴望。

    他也曾夢想有一天自己也許會加入其中,成為一位電影明星,或至少為自己的同行所知曉。

    但他知道,這是不可能的,現在不可能了,太晚了。

     三十五年以來,他一直是演員,演的幾乎全部是電影。

    他扮演過一百多個角色,從沒有台詞的群衆演員開始,轉而扮演微不足道的跑龍套的小角色,但從來沒有演過真正的大角色。

     他曾經是與彼得·塞勒斯[彼得·塞勒斯,以及後文提到的彼得·奧圖爾、麥克·帕林、克裡斯托弗·普盧默等,都是英國著名電影演員。

    ]擦身而過的旅館行李搬運員,并在銀幕上出現了七秒鐘;他曾經是軍用卡車司機,讓彼得·奧圖爾搭車進入開羅;他曾經手持一把古羅馬長矛,立正站在距麥克·帕林咫尺之遙的地方;他曾經是飛機機械師,幫助克裡斯托弗·普盧默爬進一架“霹靂火”戰鬥機。

     他曾經扮演過服務員、行李搬運員,以及從《聖經》到二戰時突出部戰役裡每一支軍隊中的戰士。

    他曾經出演過出租車司機、警察、同席的客人、過馬路的人、推着小車的叫賣小販和人們能夠想象出來的任何角色。

     但情況總是相同:在拍攝地待上幾天,在銀幕上出現十秒鐘,然後是老朋友再見。

    他曾經在賽璐珞膠片裡與每一位已知的明星僅僅相隔咫尺距離,曾經見過好人與壞蛋,見過遵守紀律的和愛耍脾氣的演員。

    他知道他可以絕對令人信服地出演任何角色;他知道他是人類裡的變色龍,但沒有人認識到他堅信自己所具有的那份天賦。

     因此他在雨中注視着他的偶像們紛紛下車進入晚會大廳,并在此之後返回他們入住的那些豪華氣派的高級公寓和套房。

    當最後一位名人進去之後,燈光暗淡了下來,他步履艱難地頂着風雨,走回位于馬伯拱門的公交車站。

    在公共汽車上,他站在走道裡,雨水一直從他身上嘀嘀嗒嗒地往下流淌。

    下車後,他又步行了半英裡路,才回到位于白城區和牧羊人森林地區之間的一套一居室公寓裡。

     他脫下已被雨水淋透了的衣物,用一條從西班牙的旅館裡拿來的舊毛巾睡袍裹住身子(當時在拍攝由彼得·奧圖爾主演的電影《夢幻騎士》,他在影片中牽着馬),然後打開了一台單管取暖器。

    濕衣服裡的水汽會在夜裡蒸發,到第二天早晨,就隻剩下一些潮氣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窮困潦倒,一無所有。

    已經有幾個星期沒找到工作了;這個職業即便對于矮個子的中年男人來說,競争也相當激烈,而且前景暗淡。

    他的住宅電話已經停機,所以,如果他想與他的代理人聯系,隻得親自找上門去。

    這事他已作好決定,明天就去。

     他坐下來等待。

    他總是坐着等待。

    這是他生活中的片場。

    終于,辦公室的門被打開,他認識的一個人走出來。

    他跳了起來。

     “你好,羅伯特,記得我嗎?我是特魯比。

    ” 羅伯特·鮑威爾[羅伯特·鮑威爾:美國著名演員,曾主演電影《三十九級台階》(1979)。

    ]吃了一驚,顯然記不起眼前的這張面孔。

     “《意大利任務》,都靈。

    當時我駕駛出租車,你就坐在後排座位上。

    ” 羅伯特·鮑威爾一貫的幽默反應救了這個場面。

     “哦,是的,在都靈。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怎麼樣,特魯比?過得好嗎?” “還好。

    不太壞,沒什麼可抱怨的。

    突然來到這裡,就是想看看你的熟人是不是有什麼活可以讓我幹。

    ” 鮑威爾注意到對方的襯衫和舊防水風衣袖口已經磨損。

     “我會讓他留心的。

    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祝你好運,特魯比。

    ” “也祝你好運,老朋友。

    振作起來,對嗎?” 他們握手後分開了。

    代理是一個好心人,可是沒有工作能讓特魯比幹。

    一部古裝戲要在謝珀頓開拍,但演員都已選定。

    這是一個競争十分激烈的行業,唯一的動力是保持樂觀并相信明天會輪上一個大角色。

     回到公寓後,特魯比絕望地盤算着。

    每星期可以領到幾英鎊的社會救濟金,但倫敦物價十分昂貴。

    他剛剛與房東科紮基斯先生又進行了一次交涉。

    科紮基斯再次催讨拖欠的房租,并稱他的忍耐并不像他故鄉塞浦路斯的陽光那樣沒有限額。

     情況很糟;實際上,沒法更糟糕了。

    當暗淡的太陽鑽進院子對面的高樓後消失時,這位人到中年的演員走到碗櫃前,取出一件用麻布包着的物品。

    多年來,他常常自問,為什麼要保留這件讨厭的東西。

    畢竟這不符合他的品位。

    是感情用事,他猜測。

    這是三十五年前,他還是一個二十歲的毛頭小夥子,還是一個被劇團認為将來會成為明星、聰明而又渴望成功的年輕演員時,他的米莉姑奶奶留給他的。

    他打開了包裹着的粗麻布。

     這是一張不大的油畫,不包括鍍金畫框在内的話,約十二英寸見方。

    多年來他一直沒拆開過包裝,但即便在他剛得到的時候,油畫就已經很髒了,布滿了污垢和積塵,使得畫中人物成了模糊的輪廓,隻比影子稍微清楚一點。

    盡管如此,米莉姑奶奶在世時,總是聲稱它也許值幾個英鎊,但這很可能隻是老太太的美好遐想。

    至于它的來曆,他一無所知。

    實際上,這幅小小的油畫還真有一個故事呢。

     一八七○年,一個會說點意大利語的三十歲英格蘭人,懷着發财緻富的夢想,帶着他父親的一小筆贈款,移民到了意大利佛羅倫薩。

    那時是英國維多利亞王朝的頂峰時期,女王的沙弗林金币很是吃香。

    相比之下,意大利則處在其習以為常的混亂之中。

     五年之内,這位極富開拓進取精神的布萊恩·弗羅比舍先生做成了四件事。

    他在基安蒂山區發現了一種美味的葡萄酒,于是開始用大木桶把它們出口到他的故鄉英格蘭,以較低的價格與傳統的法國葡萄酒搶生意,由此奠定了滾滾财源的基礎。

     他購置了一套漂亮的連排别墅,還添了馬車、雇了馬夫。

    他娶了當地一位貴族的女兒為妻,為新房置備了許多裝飾,還在韋奇奧橋附近碼頭邊的一家二手商店購買了一幅小油畫。

     他并不是因為這幅油畫很有名或擺放得很顯眼才買的。

    它積滿灰塵,而且幾乎是藏在店鋪最深處。

    他買下這幅畫是因為他喜歡。

     三十年來,他成了英國駐佛羅倫薩的副領事,成了布萊恩勳爵,這畫一直挂在他的書房裡,而且三十年來,每一天的晚上,他都會在油畫下抽一支飯後雪茄。

     一九○○年,一場流行性霍亂橫掃佛羅倫薩。

    病魔奪走了弗羅比舍夫人的生命。

    葬禮之後,這位六十歲的商人決定返回他先輩的故土。

    他典賣家當,回到英格蘭,在薩裡郡購置了一座漂亮的莊園,還雇了九個傭人。

    最低級别的是一個當地村莊的姑娘,名叫米莉森特·戈爾,她是位用餐女侍。

     布萊恩爵士一直沒有續弦。

    一九三○年,他在自己九十歲的時候過世了。

    他曾經從意大利帶回來差不多一百隻木條箱的物品,其中一隻箱子裡裝的是一幅現在已經褪了色的小小的鑲金框架油畫。

     因為這是他送給夫人露西亞的第一件禮物,而且她一直都很喜歡,所以他又把畫挂在了書房裡。

    在那裡,煙塵和污垢把曾經鮮亮的色彩熏黑了,畫中人物的形象也變得越來越難以辨認。

     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又結束了,戰争使這個世界的格局發生了變化。

    因為投資在俄國皇家鐵路的股票在一九一七年化為泡影,布萊恩勳爵的資産所剩無幾。

    一九一八年以後,英國也發生了一場新的社會變革。

     傭人們四散離去,但米莉森特·戈爾留了下來。

    她從用餐侍女升為管家助理,一九二一年以後又升為管家和室内的唯一傭人。

    在布萊恩勳爵生命中最後的七年時間裡,她像護士般照顧着體弱多病的主人。

    在他一九三○年去世前,他沒忘記她。

     他留給她一座小屋的終身租賃權和一筆信托資金,據此,她可以過上不愁吃穿的小康生活。

    他的其他房地産通過拍賣兌換了現金,但有一件物品除外:一幅小小的油畫。

    她為這幅畫感到自豪,因為它來自于一個陌生的地方:外國。

    她把畫挂在她那座小屋的小客廳裡,離一口敞開的柴竈不遠。

    在那裡,油畫變得越來越髒。

     戈爾小姐終身未嫁,忙于村裡和教區的工作,于一九六五年去世,享年八十五歲。

    她的哥哥結過婚,育有一子,兒子又生了一個男孩,是這位老太太唯一的侄孫。

     她過世時沒留下什麼遺産,因為小房子和那筆基金屬于她恩人的不動産,但她把油畫留給了侄孫。

    又過去了三十五年,這幅肮髒的、沾有污漬和塵垢的藝術品,才在倫敦牧羊人森林地區的一套破敗單室小公寓裡被拆開,重見天光。

     第二天上午,油畫的主人來到享有盛名的專門從事美術品拍賣和估價的達西大廈前台,他将一件用麻布包裹的物品緊緊抱在胸前。

     “我知道你們可為公衆提供藝術品估價服務。

    ”他對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一位年輕女士說。

    她也注意到了顧客身上穿着的襯衫和防水風衣已經破舊磨損。

    她給他指了指标有“估價”字樣的一扇門。

    室内的裝潢沒有前廳那麼豪華,裡面有一張寫字台和另一位姑娘。

    這個窮演員重複了一遍他的詢問。

    姑娘伸手取出一張表格。

     “姓名,先生?” “我的名字叫特魯平頓·戈爾。

    嗯,這幅畫……” “地址?” 他報出地址。

     “電話号碼?” “呃,沒有電話。

    ” 她瞟了他一眼,似乎他剛才說的是他少了顆腦袋。

     “是什麼東西,先生?” “一幅油畫。

    ” 慢慢地,有關該藝術品的具體情況從他口裡被套了出來,而她的表情也越來越厭煩。

    年份?不知道。

    流派?不知道。

    時期?不知道。

    畫家?不知道。

    國家?估計是意大利。

     估價室的這位女子對“經典酒會”裡的一位年輕人十分動心,而現在是半晌午,正是去街角烏諾咖啡館喝咖啡的時候。

    如果這個帶着拙劣圖畫的矮男人能夠離開,她就可以和女伴一起溜出去,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搶到阿多尼斯[阿多尼斯:希臘神話中掌管每年植物死而複生的一位俊美的神。

    ]旁邊的那張桌子呢。

     “最後,先生,你自己對此估計多少?” “我也不知道。

    所以我帶它過來。

    ” “我們必須要有顧客的估價,先生。

    保險起見,我說一百英鎊怎麼樣?” “好的。

    你能告訴我什麼時候會有消息嗎?” “到時候會通知你的,先生。

    儲藏室裡有大量藝術品等待鑒定。

    要花時間的。

    ” 顯然,以她個人的觀點,那樣的東西隻要看上一眼就足夠了。

    老天,有些人把破爛貨放到她案頭,他們還以為發現了稀世珍寶呢。

     五分鐘之後,特魯平頓·戈爾先生已經在表格上簽好字,取走了他的那一聯,把麻布包裹留下後,他便踏上了騎士橋附近的街道。

    他仍然赤貧如洗,隻能步行回家。

     用麻布包裹的那幅油畫被放進了地下儲藏室,在那裡,它被标上寫有“D1601”的識别标牌。

     十二月 二十天過去了,“D1601”仍然包着麻布倚靠在地下儲藏室的牆邊,特魯平頓·戈爾仍在等待消息。

    得到的解釋很簡單:工作大量積壓。

     與所有著名拍賣行一樣,達西大廈拍賣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油畫、瓷器、珠寶、佳釀、獵槍和家具,都是他們知道來路并已經過核實的。

    出處或來源的提示常常出現在預售目錄中。

    “一位紳士的财産”是一件珍品的常見介紹。

    “來自于已故的某某的遺産”也很尋常。

     有人不贊成對公衆開放免費估價業務,其理由是,這樣會帶進來太多浪費時間的破爛貨,而達西真正希望拍賣的物品又太少。

    但這一業務是其創始人喬治·達西爵士想出來的,已經成為傳統被保留了下來。

    偶爾也有個别運氣好的人,發現其爺爺留下來的一把舊銀制鼻煙壺原來是喬治時代的珍寶,但這樣的事畢竟不常有。

     在早期繪畫大師作品方面,鑒定委員會每兩星期召開一次會議,由打着領結、生性挑剔的部門主管塞巴斯蒂安·莫特萊克主持,并由兩位副手協助。

    離聖誕節還有十天時,莫特萊克決定清理所有積壓下來的鑒定工作。

     這次清理的結果是連續開了五天的會,最終把他們全都搞得筋疲力盡。

     莫特萊克先生很看重畫作送過來時所填寫的厚厚的表格。

    他最喜歡藝術家的信息已經寫明的作品,這樣至少可以為最終的目錄編寫者提供一個名字和大緻日期,這樣作品的信息自然一清二楚。

     他選定的可進行拍賣的作品被放置在一邊。

    秘書會寫信給作品的主人,詢問其是否願意按建議的估價出售。

    如果回答是肯定的,那麼在原先的表格上就會設定一個條件:該畫作不得被挪往别家。

     如果回答是否定的,那麼作品的主人就要把該藝術品取回,不可拖延。

    放在這裡是要錢的。

    一旦選定,并且在收到主人的出售授權後,莫特萊克就會挑選作品,放入即将到來的拍賣會,并據此準備目錄。

     那些塞巴斯蒂安·莫特萊克認為勉強可以通過的,由名不見經傳的藝術家創作的名不見經傳的作品,簡介上就會出現這樣的詞語:“有吸引力”,意思是“如果你喜歡這類東西”;或者“不同尋常”,意指“一定是吃飽了沒事幹才創作這個的”。

     在鑒定了大約三百幅畫作後,莫特萊克和他的兩位評估助手對沒名氣的作品的鑒定工作已經進行了大半。

    他隻選了十幅,其中有荷蘭阿德裡安·範·奧斯塔[阿德裡安·範·奧斯塔德(1610—1685):荷蘭繪畫黃金時代的風俗畫畫家。

    ]1畫派的一件驚人作品,不是阿德裡安本人所創作的,是一位學生的作品,但可以接受。

     塞巴斯蒂安·莫特萊克從來不會為達西大廈選擇拍賣價格低于五千英鎊的物品。

    騎士橋的著名拍賣行是不經手便宜貨的,而且,低于此價出售時,拍賣人所得的傭金也微不足道。

    小拍賣行也許會受理起拍價為一千英鎊的油畫,但達西大廈不會。

    而且,定于一月下旬舉行的下一次拍賣會已經有了許多拍品。

     在第五天臨近午飯時,塞巴斯蒂安·莫特萊克伸伸懶腰,揉了揉眼睛。

    他已經鑒定了二百九十份破爛貨,什麼寶貝也沒找到。

    看來,十件“可接受”物品是極限了。

    他對員工說:“我們要喜歡自己的工作,但我們不是慈善機構。

    ” “還有幾件,本尼?”他扭過頭去問身後一位年輕的助理估價師。

     “隻有四十四件了,塞貝。

    ”年輕的本尼回答。

    他用的是大家互相熟悉的名字。

    莫特萊克十分堅持,為了營造親密友好的工作氛圍,在他的專業工作小組裡,大家都要這麼稱呼彼此。

    即便秘書也要直呼他的名字;隻有搬運工的稱呼是用姓的,而他們都叫他“老闆”。

     “有寶貝嗎?” “恐怕沒有。

    都沒說明歸屬、時期、年代、畫派或出處。

    ” “也就是說,都是業餘的家族收藏。

    你明天還來嗎?” “來的,塞貝,我想我會來的。

    要整理一下。

    ” “好的,本尼。

    那麼,我要去參加董事會午餐了,然後就回郊區的家去。

    你幫我處理剩下的那些,好嗎?你知道套路。

    寫一封有禮貌的信,一封象征性的評估報告,讓女秘書迪爾德麗錄入電腦,打印出來,然後把信全都寄出去。

    ” 在歡快地說了聲“各位聖誕快樂”後,他就走了。

    幾分鐘之後,兩位參加鑒定會的助手也跟着離開了。

    本尼把經過鑒定(且已被淘汰)的最後一批畫放回儲藏室,并把餘下四十四幅帶到燈光更為明亮的鑒定室。

    下午他要來鑒定一批,其餘的留待第二天處理,之後回家過聖誕節。

    做完這些,他從口袋裡取出幾張午餐券,朝職工食堂走去。

     那天下午,他設法完成了三十幅“沒名氣”作品的評定,然後回到位于倫敦北部拉德布羅克叢林路的公寓裡。

     二十五歲的本尼·伊文思能夠進入達西大廈工作,其本身就是堅持不懈努力的成果。

    前沿的辦公室職員,即要與公衆實際打交道的那些人,都是衣冠楚楚、談吐優雅的人物;相應地,内勤工作人員則由年輕漂亮的女士所組成。

     介于他們中間的是那些穿制服的門衛、招待,以及承擔着把藝術品挂上摘下、搬來搬去的穿工裝褲的搬運工們。

     在這些門面和花瓶之後的是專家,其中的精英就是估價師,沒有他們的專業技能,整幢大樓就會坍塌。

    他們具有敏銳的眼光和驚人的記憶力,隻要看上一眼,就能辨别出平庸中的精華、赝品中的真迹以及精品中的糟粕。

     在高級管理層裡,塞巴斯蒂安·莫特萊克那班人可謂大人物,因為累積了三十年的豐富工作經驗和業務技能,他們有權拍闆做主。

    本尼·伊文思則與衆不同,敏銳的莫特萊克發現了他身上的閃光點,因此把本尼招進了達西大廈。

     他看上去不像是搞這一行的。

    要成為倫敦藝術圈的一分子,必須首先看起來像那麼回事。

    他沒有文憑,沒有氣質,頭發亂糟糟的,東一撮西一簇地歪在腦袋上,要是他光顧傑明街上的理發店,恐怕連資深理發師也對此束手無策。

     在他抵達位于騎士橋的達西大廈時,他那副破損的塑料眼鏡架上還纏着膠帶。

    他根本沒有必要在星期五穿得随便一些——因為他平常就已經這樣穿了。

    他說話時帶有濃重的蘭開夏郡口音。

    面試時,塞巴斯蒂安·莫特萊克曾不可思議地盯着他看。

    直到他考完本尼關于文藝複興的知識時,才不顧其外表和同事們的反對,堅持錄用了他。

     本尼·伊文思來自布特爾一條小街上的一個平民家庭,父親是名工廠工人。

    他在小學裡并不突出,初中畢業時也成績平平,此後沒再受過更高等的教育。

    但在他七歲時發生的一件事,使得其他情況都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他的老師給他看了一本書。

     書裡有許多彩色圖片,不知什麼原因,那孩子看得入了迷。

    書中有年輕女子的圖片,每個人都抱着嬰兒,身後都有長着翅膀的天使飄浮在半空中。

    來自布特爾的這個小男孩第一次看到由一位佛羅倫薩畫派藝術大師創作的《聖母和聖嬰》。

    此後,他的胃口變得貪得無厭。

     他經常去公共圖書館,整日研讀喬托[喬托以及後文提到的拉斐爾、提香、波提切利、丁托列托和提埃坡羅等,都是意大利著名藝術家。

    ]、拉斐爾、提香、波提切利、丁托列托和提埃坡羅的作品。

    他消化起藝術大師米開朗基羅和列奧納多·達芬奇作品來,就如同他的小夥伴們大口咀嚼廉價漢堡包。

     少年時代的他洗過車、送過報紙,還替富人遛過狗,有了積蓄後,他搭便車去歐洲大陸遊覽烏菲茲美術館和彼提宮[烏菲茲美術館和彼提宮:意大利佛羅倫薩的著名美術館。

    ]。

    參觀完意大利,他又去研究西班牙風格,搭車到托萊多,在大教堂和聖多美教堂裡花了兩天時間鑽研埃爾·格列柯[埃爾·格列柯(1541—1614):西班牙文藝複興時期畫家、雕塑家與建築家。

    ]3的大作。

    然後他沉浸在了德國、荷蘭和佛蘭德斯畫派裡。

    到二十二歲時,他仍然身無分文,但卻成了古典藝術方面的活字典。

    塞巴斯蒂安·莫特萊克是在帶領這個年輕求職者在大廳旁的畫廊裡參觀時意識到這一點的。

    但即便是這位浮華而又聰明的莫特萊克,也還是忽視了某個因素:直覺。

    你要麼有,要麼沒有。

    這位來自布特爾小街的衣衫褴褛的男孩有這方面的直覺,但是沒人知道,即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第二天又來工作,還剩下十四幅畫需要鑒定,這時的大樓幾乎已是空蕩蕩的了。

    嚴格來說,拍賣行仍然對公衆開放,保安仍在門口值班,但隻有極少數人還在上班。

     本尼·伊文思走進鑒定室,開始鑒定最後那批藝術品。

    它們的尺碼和包裝類型各不相同。

    倒數第三幅畫用麻布包裹着。

    他不經意地看到上面标着“D1601”。

    當他看到畫時,對它的狀況吃了一驚:原先的人物形象上面覆蓋着厚厚的污垢。

    要辨明很困難。

     他把那幅畫翻了個面。

    木頭,一塊木闆。

    很少見,更為少見的是,它不是橡木。

    北歐人如果在木頭上作畫,主要用的是橡木。

    意大利的土地上沒有橡木。

    難道這是楊木? 他把這幅小油畫放到台面上,打開一盞明亮的燈,努力透過曆經一個多世紀的煙塵和煤炭熏烤而造成的污漬,查看畫面内容。

    畫中有一位坐着的婦女,但沒有孩子。

    一個男人彎腰面對着她,而她在仰視他。

    女的有一張櫻桃般的小嘴,男的有一個圓圓的鼓起的前額。

     由于燈光的刺激,本尼感到眼睛生疼。

    他改變燈光角度去研究那位男士。

    有什麼東西輕輕觸動了他的記憶:那姿勢、那身體語言……男子在說着什麼,還用雙手打手勢,女的則一動不動,聽得全神貫注。

     關于手指彎曲的樣子,他以前沒見過那樣彎曲的手指嗎?但最關鍵是臉部。

    有一張抿緊的小嘴,還有眼睛上方三條細微的豎向皺紋。

    他以前曾在哪裡見過前額上豎向而不是橫向的細細皺紋?他以前肯定見過,但想不起是在何時何地。

    他看了一眼交進來時所填寫的表格。

    一位名叫特·戈爾的先生,但沒留電話号碼。

    該死。

    他把最後兩幅畫作為不值錢的破爛貨處理後,帶上那些表格去找本部門留在工作崗位上的最後一個女秘書迪爾德麗。

    他口授了表示遺憾的一般格式信件,并把表格交給她。

    每張表格上都列着一件交進來然後被回絕了的畫作的估價,以及主人的姓名和地址。

     雖然共有三十四封信件,但在電腦裡隻是每一件作品的名稱和估價不同,其餘内容都是相同的。

    本尼饒有興趣地看了一會兒。

    他對電腦隻知皮毛,隻會開機和在鍵盤上敲打,其他的具體操作就不行了。

    十分鐘以後,迪爾德麗已經在打信封了,纖纖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着。

    本尼祝她聖誕快樂後就離開了。

    與往常一樣,他搭乘公交車到了拉德布羅克叢林路的小區。

    看天色,似乎要下雨夾雪了。

     睡醒時,床頭旁的小鐘告訴他,現在是淩晨兩點鐘。

    他可以感覺到睡在身旁的女朋友蘇茜那性感而又溫暖的身體。

    在睡覺前他們做了愛,那通常能帶來一個無夢的夜晚。

    但這次他卻醒了,腦海在翻騰,好像心靈深處的某種念頭把他從睡夢中踢了出來。

    他努力思索,除了蘇茜之外,在三小時前入睡時曾經想過什麼事情。

    那幅麻布包裹的畫出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他的腦袋從枕頭上擡了起來。

    蘇茜在睡夢中含含糊糊地咕哝了幾聲。

    他坐起身來,朝漆黑的卧室吐出一句話。

     “讨厭,見鬼去吧。

    ” 第二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他又回到了達西大廈。

    這一次,拍賣行是真的關門了。

    他從一扇邊門走了進去。

     他要去的地方是繪畫大師資料室。

    進門處有一塊電子鍵盤鎖,他知道密碼。

    他在裡面待了一小時,出來時手上拿着三本參考書。

    他把書帶到鑒定室。

    那件麻布包裹的物品仍在他之前放着的高架子上。

     他又開亮了功率強大的聚光燈,還從塞巴斯蒂安·莫特萊克的抽屜裡取來一面放大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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