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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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6年7月至10月 格雷戈裡拿定了主意。

    既然他必須朝自己人開槍,那他甯可射殺一個軍官,也不願去殺普通士兵。

     科韋利是俄國境内的一個鐵路樞紐,它原屬波蘭,靠近從前的奧匈帝國邊境。

    俄國軍隊在城東三十多公裡處的斯托霍德河畔集結。

    整個地區都是一片沼澤地,數百平方公裡的泥淖中交織着條條小徑。

    格雷戈裡找到一塊幹燥的地方,下令排裡的戰士們紮營歇息。

    他們沒有帳篷——亞佐夫少校把帳篷統統賣給了平斯克的一家制衣廠。

    他說夏天帳篷沒用,等到冬天他們全死了,就更沒必要了。

     格雷戈裡奇迹般活了下來。

    他現在是一名中士,他的朋友伊薩克是個下士。

    在1914年的大進攻中幸存下來的,現在都成了軍士這種沒有官銜的軍官。

    格雷戈裡所在的營元氣大傷,經過轉移、調動後再次被打得七零八落。

    他們被派到各個地方,唯獨除了他們的老家。

     格雷戈裡在過去兩年裡殺了不少人,所用的武器包括步槍、刺刀和手雷,其中大多人都離他很近,他眼睜睜看着對方死去。

    有的戰友晚上會做噩夢,尤其是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但格雷戈裡沒有。

    他生在野蠻殘忍的農村,失去雙親後在聖彼得堡街頭長大,暴行不會讓他做噩夢。

     真正讓他吃驚的倒是軍官們的愚蠢、無情和腐敗。

    跟統治階級的人行軍打仗,讓他有一種謀反之心。

     他必須活着。

    除了他,不會有任何人照顧卡捷琳娜。

     他定期給她寫信,偶爾能收到她的回信,筆迹如小女孩一般整潔,還有不少錯字和劃掉的地方。

    他每封信都留着,捆成一疊放在他的行李袋裡,如果有段時間沒有信來,他就拿出以前的信重讀一遍。

     第一封信裡,她告訴他生了一個男孩,取名弗拉基米爾——列夫的兒子現在十八個月了。

    格雷戈裡真想看看這孩子,腦海中還留着他弟弟小時候的樣子。

    不知小弗拉基米爾會不會繼承列夫那種讓人無法抗拒的微笑。

    但一定已經長牙,也該走路了,開始咿呀學語。

    格雷戈裡盼着這孩子能學會說“格裡沙伯伯”。

     他常常回想那天晚上卡捷琳娜爬到他床上的一幕。

    有時,他會在白日夢裡把事情改頭換面,他并沒把她踢下床鋪,而是把她摟在懷裡,吻着她豐滿的嘴唇,跟她做愛。

    但他知道,她的心早就屬于他的弟弟。

     格雷戈裡沒有一點兒列夫的消息,他已經走了兩年,至今音訊皆無。

    他擔心他是不是在美國遭遇了不測。

    列夫的脾性讓他經常跟别人發生沖突,盡管他往往能夠化險為夷。

    他從小過着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沒人管教,格雷戈裡也代替不了父母。

    格雷戈裡後悔自己沒有盡到責任,但當時他自己也是個孩子。

     事情最後弄到這步田地,除了格雷戈裡,再沒人可以照顧卡捷琳娜和她的孩子了。

    他打定主意要活下去,不管俄國軍隊多麼混亂,多麼低能,他也要活着回到卡捷琳娜和弗拉基米爾身邊。

     這個戰區的指揮官是布魯希洛夫将軍,他是位職業軍人,不像其他将軍那樣隻會阿谀奉承。

    在布魯希洛夫的指揮下,俄軍在六月取得重大勝利,奧地利人被打得狼狽逃竄。

    一旦作戰命令合情合理,格雷戈裡和他的部下就打得勇敢頑強。

    否則,他們就竭盡全力逃避敵方的火力。

    格雷戈裡已經深谙此道,漸漸便赢得排裡戰友們的擁戴。

     七月,俄軍放慢了前進的速度,像以前一樣,是補給匮乏拖了部隊的後腿。

    不過,近衛軍作為增援部隊已經抵達。

    這是一支精銳部隊,戰士們個個高大挺拔,軍裝也與其他部隊不同,暗綠色的制服上鑲着金色的穗帶,腳上是嶄新的皮靴。

    不過,他們的指揮官别佐勃拉佐夫将軍指揮乏術,不過是朝廷的一介侍臣。

    格雷戈裡覺得别佐勃拉佐夫拿不下科韋利,不管他手下的戰士多麼人高馬大。

     命令是由亞佐夫少校在黎明時分傳達下來的。

    他個頭高大,身形笨重,軍服緊繃在身上,兩眼像往常一樣因早起而充滿血絲。

    少校身後跟着基裡洛夫中尉,他把中士們召集起來,亞佐夫命令他們涉水過河,沿小路穿過沼澤向西行進。

    奧地利人在沼澤地裡布設了陣地,但由于地面泥濘,并未挖掘戰壕。

     格雷戈裡感覺到一場災難正在醞釀之中。

    奧地利人必定設下埋伏,躲在預先選好的藏身處伺機而動。

    俄國人隻能集結在條條小路上,泥地又讓他們無法快速移動,一場屠殺在等着他們。

     此外,他們的彈藥已所剩無幾。

     格雷戈裡說:“殿下,需要給我們發放彈藥。

    ” 亞佐夫雖然身形肥碩,但出手奇快,冷不防一拳朝格雷戈裡的面門砸了下來。

    格雷戈裡隻覺嘴巴一陣火辣辣的刺痛,身子向後一仰倒在了地上。

    “現在你能閉嘴了吧,”亞佐夫說,“需不需要,你的長官說了算。

    ”他又轉向其他人:“列隊,聽号令前進。

    ” 格雷戈裡站了起來,嘴裡都是血腥味。

    他小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臉,發現丢了一顆門牙。

    他暗暗罵自己粗心,當時站得離軍官太近,哪怕稍微惹着他們,軍官們就會發火,拳腳相加,而他早該意識到這一點。

    今天算是幸運,要是亞佐夫正好握着手槍的話,格雷戈裡的臉上就會挨上一槍托。

     他把手下集合起來,大家歪歪扭扭列成一隊。

    他心裡盤算着怎麼尾随在後,讓别人去打頭陣,但讓他失望的是,亞佐夫偏偏最先派出他的排,讓他們加入了先頭部隊。

     他必須另作打算。

     他開始涉水過河,排裡的三十五名戰士跟随着他。

    河水很冷,不過天氣晴朗而溫暖,戰士們也就不特别在意兩腳浸濕,一個個淌着河水前行。

    格雷戈裡走得很慢,手下的人也學着他的樣子,跟在後面看他如何行事。

     斯托霍德河又寬又淺,他們到達對岸時僅打濕了小腿。

    心急的人一個個超過了他們,讓格雷戈裡松了一口氣。

     一旦走上沼澤地上的狹窄小路,格雷戈裡的排就不得不跟其他人以同樣的速度前進,讓他無法實施拖後的計劃。

    他開始着急了。

    奧地利人開火時,他可不想自己的人剛好在裡面。

     他們大概又走了一公裡左右,小路又開始變窄,隊伍慢了下來,并成了一列。

    格雷戈裡覺得機會來了。

    他佯裝無法忍受拖拖拉拉的速度,離開小路走上水汪汪的泥地。

    其他人立刻跟上他。

    後面的部隊随即填補了小隊留出的空當。

     這裡的水深及胸部,泥巴黏糊糊的,走起來十分緩慢,這正合了格雷戈裡的心思,他的排落在了後面。

     基裡洛夫中尉察覺情況不對,大聲呵斥:“你們那邊的!回到路上去!” 格雷戈裡回頭喊道:“是,閣下。

    ”但他帶着部下往更遠的地方走去,裝作尋找幹地的樣子。

     中尉罵了一句,不再理會他們。

     格雷戈裡跟軍官一樣仔細察看着前面的地形,盡管他的目的全然不同。

    軍官們在搜尋奧地利部隊的影子,他則急于要找一塊能藏身的地方。

     他不停向前邁進,同時有好幾百人超過了他。

    他心裡暗想,近衛軍自高自傲,就讓他們沖鋒陷陣,殺敵立功好了。

     上午十點左右,他聽到第一聲槍響從頭頂呼嘯而過。

    前鋒部隊與敵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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