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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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疼得不能動彈,這時,幾個家夥抓着他的四肢把他拖到了樓下,出了屋子。

    一輛藍色的哈德森停在路邊,發動機轟轟響着。

    幾個人把他丢進後面的廂闆上。

    兩個人坐進車裡,用腳踩着他,另一個坐在前面發動汽車。

     列夫身上疼痛難忍,顧不得想他們要去什麼地方。

    他估計這些人受雇于維亞洛夫,可他們是怎麼找到他的?他們到底要把他怎麼樣?他給自己壯着膽,不讓他們把自己吓倒。

     幾分鐘後車子停了,他又被人拖了出來。

    旁邊是一座倉庫,街上空空蕩蕩,漆黑一團。

    他能聞出池塘的氣息,知道這裡靠近水岸。

    這倒是個殺人的好地方,想到自己就要命喪此地,不免有些膽戰心驚。

    沒有任何目證,他的屍體就這樣被裝入麻袋紮緊,再放上幾塊磚頭,永遠地沉入伊利湖底。

     列夫被拖進大樓,他強打精神,使勁掙紮着。

    這是他最倒黴的一次,他沒有把握僅靠耍嘴皮子化險為夷。

    我幹嗎要做這些呢?他在心裡責問自己。

     倉房裡滿是嶄新的輪胎,十五個或者二十個一摞堆得老高。

    他們帶着他穿過貨堆往後走,最後來到一扇門前,那兒站着一個大塊頭,他沖幾個人擡了擡手,讓他們停下。

     幾個人全都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列夫說:“看來要等上幾分鐘了。

    誰手裡有撲克牌?” 幾個人臉上連個笑容也沒有。

     那扇門終于開了,尼克·福爾曼從裡面出來。

    他的嘴唇腫得老高,一隻眼睛閉着。

    他一看見列夫,便說:“我也是沒辦法,他們說要殺了我。

    ” 這下列夫明白了。

    這麼說,他們是通過尼克才找到他的。

     一個戴眼鏡的瘦子走到辦公室門口。

    列夫想,這人瘦得跟棵草似的,不可能是維亞洛夫。

    “把他帶進來,西奧。

    ”那人說。

     “馬上,尼爾先生。

    ”領頭的那個惡棍說。

     這間辦公室讓列夫想起自己打小住過的那種農民的棚屋。

    裡面熱烘烘的,空氣裡滿是煙霧。

    牆角放着一張小桌子,上面擺着幾幅聖像。

     一個中年人坐在一張鐵桌子後面,這人肩膀寬得出奇。

    他穿着昂貴的休閑外套,戴着硬領和領帶,夾着香煙的手指上有兩枚戒指。

    他說:“這他媽的是什麼味道?” “對不起,V先生,他剛吐過,”西奧說,“他反抗,我們不得不讓他安靜點,結果他就吐了。

    ” “放開他。

    ” 他們松開列夫的胳膊,但依然守在邊上。

     V先生看着列夫。

    “我收到了你的口信,”他說,“你讓我懂禮貌。

    ” 列夫鼓足了氣力。

    臨死他也不打算痛哭流涕,哀告求饒。

    “你就是約瑟夫·維亞洛夫?” “上帝,你還真有膽量,”那人說,“竟敢問我是誰。

    ” “我正要找你。

    ” “你要找我?” “維亞洛夫家族賣給我一張從聖彼得堡到紐約的船票,但他們卻把我扔在了加地夫。

    ”列夫說。

     “那又怎麼樣?” “我要把我的錢讨回來。

    ” 維亞洛夫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

    “真沒辦法,”他說,“我喜歡你這樣的。

    ” 列夫屏住一口氣。

    是不是維亞洛夫不打算殺他了? “你有活幹嗎?” “我就是在你的地方幹活。

    ” “在哪兒?” “聖彼得堡飯店,在馬廄。

    ” 維亞洛夫點了點頭:“我倒是可以給你一份比這更好的營生。

    ” 1915年6月,美國離戰争更近了一步。

     格斯·杜瓦驚駭不已。

    他從沒想到美國會卷入一場歐洲戰争。

    美國民衆也有同感,總統伍德羅·威爾遜也一樣。

    但戰争的危險卻在以某種方式慢慢逼近。

     危機肇始于5月,當時德國潛艇用魚雷擊中一艘英國船“路西塔尼亞号”,上面裝有一百七十三噸的步槍、彈藥和榴霰彈。

    船上還搭載了兩千名乘客,其中包括一百二十八位美國公民。

     美國人認為這跟刺殺一樣讓人震驚。

    報紙連篇累牍,充滿義憤之辭。

    “民衆想讓您辦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格斯站在橢圓辦公室,氣憤地對總統說,“他們希望您對德國更加強硬,同時又不能冒險挑起戰争。

    ” 威爾遜點頭同意。

    他從打字機上擡起頭來,說:“沒有規定說民意必須從一而終。

    ” 格斯對自己上司的沉穩持重很是欽佩,但同時又覺得有些沮喪:“那您打算如何處理?” 威爾遜笑了,露出他的一口壞牙:“格斯,有人告訴過你政治很簡單嗎?” 最後,威爾遜向德國政府發了一封措辭嚴厲的照會,要求他們停止攻擊運輸船隻。

    他和他的顧問,其中包括格斯,希望德國人同意作出一些妥協。

    但如果他們決計違抗,格斯不知威爾遜如何避免事态升級。

    這是一個危險的遊戲,格斯發現自己無法繼續保持冷靜,超然将風險置之度外,就像威爾遜表現的那樣。

     一封封外交電報橫渡大西洋之時,威爾遜去了新罕布什爾州他的夏季别墅,格斯去了布法羅,住在他父母在特拉華大道的宅邸裡。

    他父親在華盛頓有一所房子,但格斯在那兒住自己的公寓。

    每次回布法羅的家,他都感到母親把家裡家外操持得令人舒适愉悅——床頭櫃上放着插滿玫瑰的銀器,早餐總有新鮮面包卷,挺括、幹淨的白桌布每餐必換,挂在衣櫥裡的外套被撣過、熨好,他甚至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拿走過。

     房子裡的家具擺設有意顯得平實樸素,是他母親對自己父母一代華麗繁複風尚的一種抗拒。

    大部分家具都是波德邁式的,這種功利化的德國風格正在複興。

    餐廳的四面牆上各有一幅畫,桌上擺着一個三角燭台。

    頭一天午餐的時候,他母親說:“我猜,你是打算去貧民窟看拳擊賽吧?” “拳擊本身什麼錯也沒有。

    ”格斯說。

    這是他最熱衷的愛好了。

    十八歲時他甚至練過拳擊,天生的長胳膊為他赢得了幾次勝利,但他不具備殺手的本能。

     “都是愚氓。

    ”母親輕蔑地說。

    “愚氓”是她在歐洲學會的一個勢利的詞彙,意思是下層階級。

     “我隻是讓腦袋清靜些,盡量不去想什麼國際政治。

    ” “今天下午在奧爾布賴特有一個關于提香的講座,還配有幻燈展示。

    ”她說。

    奧爾布賴特藝術畫廊是特拉華公園裡的一座白色的古典建築,算是布法羅最重要的文化設施之一。

     格斯在文藝複興時期繪畫的包圍下長大,他特别喜歡提香的肖像畫,但對聽演講沒什麼興趣。

    不過,這恰恰是城裡的富家子女喜歡參與的活動,因而是個讓他跟老友、熟人叙舊的好機會。

     奧爾布賴特畫廊離特拉華大道不遠。

    他走進柱廊圍繞的中庭,找了個座位坐下。

    如他所料,聽衆裡的确有幾個他認識的人。

    他發現自己邊上坐着一個異常漂亮的女孩,似乎有些眼熟。

     他朝她笑了笑,她用輕快的聲音地說:“你忘了我是誰了,對吧,杜瓦先生?” 他不免有些尴尬:“嗯……我離開這兒有一段時間了。

    ” “我是奧爾加·維亞洛夫。

    ”她伸出一隻戴着白手套的手。

     “哦,想起來了。

    ”他說。

    她的父親是個俄國移民,他的第一份工作是把運河街酒吧的醉漢扔到大街上。

    現在他擁有整條運河街。

    他是市議員,也是俄羅斯東正教教會的主要贊助者。

    格斯見過奧爾加幾次,但不記得她模樣如此迷人——也許是她突然長大了。

    她大概二十出頭,皮膚白皙,長着一對藍眼睛,穿了件粉紅色上翻領外套,戴着一頂鐘形女帽,上面裝飾着絲綢做的粉色花朵。

     “我聽說你在為總統工作,”她說,“你怎麼看威爾遜先生?” “我對他十分欽佩,”格斯說,“他是位很有經驗的政治家,同時也沒有放棄自己的理想。

    ” “在權力中心工作真是讓人興奮。

    ” “的确興奮,但奇怪的是并沒有什麼權力中心的感覺。

    在一個民主國家,總統要服從選民。

    ” “但可以肯定,不是公衆想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

    ” “對,不完全是。

    威爾遜總統說過,一個領導者對待輿論,就像水手應對風那樣,讓它鼓動風帆,把船吹向這裡或那裡,永遠不要硬頂着風頭橫沖直撞。

    ” 她發出一聲歎息:“我真想學習這些東西,但父親不讓我上大學。

    ” 格斯笑了:“我想,他覺得你該學着抽煙,喝杜松子酒。

    ” “比這還糟,我對此毫不懷疑。

    ”她說。

    一個未婚女子說出這種話來,似乎顯得有傷大雅,他臉上想必露出了一絲驚訝,因為她随後說:“對不起,我吓着你了。

    ” “一點也沒有。

    ”事實上,他為她着迷。

    為了讓她說下去,他說:“如果上大學的話,你想要學什麼呢?” “曆史,我覺得。

    ” “我喜歡曆史。

    有哪個特定的曆史時期嗎?” “我想了解我自己的過去。

    為什麼我的父親要離開俄國?為什麼美國要好這麼多?這些一定都是有原因的。

    ” “一點不錯!”格斯很高興如此漂亮的女孩也跟自己一樣抱有濃厚的求知欲。

    他眼前突然出現他們兩人結婚後的情景,聚會結束後待在她的更衣室,上床前談論一番天下大事,他自己穿着睡衣,坐在一邊看着她不緊不慢地摘下珠寶飾物,褪下身上的衣服……接着他碰上了她的目光,感覺她似乎猜出自己正在想什麼,頓時有些尴尬。

    他想說些什麼,卻一時語塞。

     這時,演講者走進會場,聽衆們一個個安靜下來。

     這場講座超乎他的預料,他很喜歡。

    演講者做了一些提香油畫的彩色透明膠片,用幻燈投影在一塊白色大屏幕上。

     講座結束後,他還想跟奧爾加多聊一會兒,但他被人岔開了。

    一個學生時代的熟人查克·迪克森朝他們走了過來,查克從容自在,讓格斯很是羨慕。

    他們年齡相仿,都是二十五歲,但跟查克在一起,讓格斯覺得自己像個笨手笨腳的小學生。

    “奧爾加,你該跟我的表弟見見面,”查克快活說,“他一直在那邊盯着你。

    ”他又對格斯親切地笑了笑:“抱歉,奪走你如此迷人的女伴,杜瓦,但你也知道,整個下午都獨占她是不可能的。

    ”他占有似的伸手挽起奧爾加的腰,把她帶走了。

     格斯怅然若失。

    跟她在一起是那麼暢快自如。

    對他來說,跟女孩子初次交談最讓人頭疼,但和奧爾加聊天很容易。

    可現在,這個上學時在班裡一直墊底的查克·迪克森如此輕易就帶走了她,好像從酒保的托盤裡拿起一杯飲料那樣簡單。

     格斯環顧四周,看看還有沒有他認識的人。

    就在這時,一個獨眼女孩走了過來。

     他第一次遇見羅莎·赫爾曼時,還以為她在向他使眼色。

    那是在一次為布法羅交響樂隊籌款的午餐會上,她哥哥是樂手之一。

    實際上,她的那隻眼睛永遠閉着。

    若不是這樣,她還是很漂亮的,這讓她的缺陷更加引人注目。

    此外,她的穿着總是很時髦,仿佛是在挑釁。

    今天她頭上斜戴着一頂硬草帽,很俏皮。

     他上次見到她時,她是一家發行量不大的激進報紙《布法羅無政府主義者》的編輯,因此格斯說:“無政府主義者也對藝術感興趣嗎?” “我現在為《廣告晚報》工作。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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