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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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弟弟收”。

    我貼了郵票寄出去,然後跑到信箱邊去等郵差。

    接到這些空信封,就如同得到情書一般,心都跳了起來,趕忙跑到房裡,關起房門,一封封拆開來。

    媽媽問我哪兒來的這麼多信,我有意慌慌張張塞到褲袋裡,含糊地答說是朋友寫來的。

     禮拜天晚上,爸爸和媽媽去看京戲,小弟有的是朋友,家裡隻有我孤鬼一個。

    我隻有把來富放到客廳來做伴。

    來富傻頭傻腦的,我不大喜歡它,它是小弟的寶貝。

    我覺得實在無聊了,就亂打電話玩,打空電話。

    有時我打給魏伯飏,他是我們班長,坐在我後面,在南光裡隻有他對我好。

    其實他家裡沒有電話,我是在瞎鬧。

    我跟他說煩死了,一晚上抽了兩包香煙。

    我常偷媽媽的香煙抽。

    抽煙容易打發時間。

    我跟魏伯飏說如果不要剃光頭,我簡直想出家當和尚,到山裡修行去。

    我告訴他,我在家裡無聊得很,在學校裡更無聊,倒不如雲遊四海,離開紅塵算了。

    我在武俠小說裡常常看到有些人看破紅塵入山修道的。

     有時我打給吳老師,她是我小學六年級的國文老師。

    我碰見這麼多老師,我覺得隻有她瞧得起我。

    她把我那篇《母親》貼到壁報上去,裡面我寫了媽媽早上喂我吃“芙蓉蛋”的事,我得意得了不得,回家興沖沖講給媽媽聽,媽媽撇了撇嘴道:“傻仔,這種事也寫出來。

    ”媽媽就是這樣不懂人家。

    不知怎的,我從小就好要媽媽疼,媽媽始終沒理會到這點。

    我喜歡吳老師,她的聲音好柔,說起國語來動聽得很。

    我不大敢跟我同年齡的女孩子打交道,在班上不是她們先來逗我,我總不敢去找她們的。

    不知怎的,她們也喜歡作弄我。

    我告訴吳老師聽,我考進了建國高中,第一次月考我的國文得九十分,全班最高。

    我答應過年一定去跟她拜年。

    其實吳老師早嫁人了,跟先生離開台北了。

    我去找過一次,沒有找到她。

     我曾這樣自言自語拿着聽筒講個個把鐘頭,有一次給小弟撞見了,他說我有神經病,其實我隻是悶得慌,鬧着玩罷了。

     我在家裡實在悶得發了馊,沒有一個人談得來的。

    爸爸我可不敢惹,我一看見他的影子,早就溜走了。

    我倒是很想和媽媽聊聊,有時爸爸出去應酬,撂下她一個人在客廳裡悶坐,我很想跟媽媽親近親近。

    可惜媽媽的脾氣太難纏,說不到三句話,她就會發作起來。

    先是想念在美國西點的大哥,想完大哥又想二哥,然後忽然指我頭上來說: “還不是我命苦?好兒子大了,統統飛走了,小弟還小,隻剩下你這麼個不中用的,你要能争點氣也省了我多少牽挂啊!你爸爸老在我面前埋怨,說你丢盡了楊家的臉,我氣起來就說‘生已經生下來了,有什麼辦法呢?隻當沒生過他就是了’。

    ” 說完就哭,我隻得又去找手帕給她。

    去年暑假我偷了爸爸放在行李房的一架照相機,拿去當了三百塊,一個人去看了兩場電影,在國際飯店吃了一大頓廣東菜,還喝了酒,昏陶陶跑回家。

    當票給爸爸查到了,打了我兩個巴掌。

    那次以後,爸爸一罵我就說丢盡了楊家的臉。

    我不曉得為什麼幹下那麼傻的事情,我猜我一定悶得發了昏。

     我對我補習老師也沒有真心話說。

    我的補習老師全是我爸爸派來的奸細。

    補習老師頭一天來,爸爸就把他叫去,把我從小到大的劣迹,原原本本都抖出來,然後交待他把我的一舉一動都要報告給他聽,他跟補習老師所講的話我都聽得清清楚楚,因為我們家個個都有偷聽的本事。

     你說叫我跟誰去說話,隻有跟自己瞎聊了。

    不要笑話我,我跟我自己真的說得有滋有味呢。

     4 在學校裡我也是獨來獨往的。

    一開始我就不喜歡南光。

    譚校長是爸爸的老同學,爸爸硬把我塞進去。

    我猜譚校長也有苦說不出。

    我的入學試,數學十一分,理化三十三分,英文三十五。

    譚校長勸爸爸把我降級錄取,爸爸不肯,他說十六歲再念初三太丢人。

    譚校長勉強答應我試讀一個學期,所以一開學爸爸就叮囑我隻許成功不準失敗。

    爸爸死要面子,我在小學那次留級,爸爸足足有三四天沒出大門,一個朋友也不見。

     我不喜歡南光的事情難得數,頭一宗我就跟我們班上合不來,他們好像一徑在跟我過不去似的。

    我們是乙班,留級生、留校察看生,統統混在裡面,而且我們班上女生特多,嚷得厲害,我受不了,我怕吵。

     同學大略分為兩三類。

    有幾個是好學生,就像考第一的李律明,上了高中還剃個和尚頭。

    鼻頭上終年冒着粉刺,灌了膿也不去擠。

    餘三角講課時,他們老愛點頭,一點頭,餘三角就把黑闆擦掉,我連幾個角還分不清楚。

    這些人,沒的說頭。

    有些同學巴結他們,為的是要抄他們的習題,考試時可以打個Pass。

    我不會這套,做不出就算了,所以老不及格。

     還有一些是外罩制服,内穿花汗衫的。

    一見了女生,就像群剛開叫的騷公雞,個個想歪翅膀。

    好像樂得了不得,一天要活出兩天來似的。

    我倒是蠻羨慕他們,可是我打不進他們圈子裡,我拘謹得厲害。

    他們真會鬧,一到中午,大夥就聒聒不休談女人經,今天泡這個,明天泡那個。

    要不然就扯起嗓門唱流行歌曲,有一陣子個個哼SevenLonelyDays。

    我聽不得這首歌,聽了心煩。

    過一陣子,個個抖着學起貓王普裡斯萊,有兩個學得真像。

    我佩服他們的鬼聰明,不讀書,可是很容易混及格。

     我坐在幾個大女生後面,倒黴極了。

    上課的時候,無緣無故,許多紙團子擲到頭上臉上來。

    這些紙團,給我前面的唐愛麗居多,給呂依萍和牛敏的也不少。

    “下午兩點新生戲院門口CK”,“下午五點凱利JJ”。

    唐愛麗不像個高中生,我敢說她起碼比我大兩歲,老三老四,整天混在男孩子堆裡。

    她敢拿起杜志新的帽子,劈頭蓋臉打得杜志新讨饒。

    一到下雨天不升旗,她就把大紅毛衣罩在制服外面。

    我們班的女生,都不大規矩似的。

    大概看多了好萊塢的電影,一點大年紀,渾身妖氣,我怕她們。

     除了魏伯飏以外,我簡直找不出一個人談得攏的。

    魏伯飏不愛講話,他很懂事,喜怒全不放在臉上,我猜不透他的心事。

     你說我在學校哪還有什麼意思,一個人遊魂似的,東蕩蕩,西晃晃。

    一下課他們就成群成夥去投籃,上福利社,隻有我不喜歡夾在他們裡面,我躲在教室裡面看閑書,什麼小說,我都愛看,武俠小說、偵探小說,我還愛看《茶花女》、《少年維特之煩惱》,我喜歡裡面那股癡勁。

    媽媽老說我愣頭愣腦不懂事,我自己倒覺得蠻橫的。

    我看了《欲望街車》回家難受了老半天,我不懂馬龍白蘭度對費雯麗為什麼那麼殘忍,費雯麗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好要人疼的。

     我上課常常心不在焉,滿腦子裡盡是一些怪想頭。

    上三角時,我老在桌子角上畫字,我把“楊雲峰”三個字,颠來倒去寫着玩,我的字真醜,連名字都寫不好,我練習本上的名字總是魏伯飏替我寫的,他的字漂亮。

     有一次我伸頭出窗外看一隻白頭翁在啄樹上的石榴花,餘三角把我抓了起來問道: “楊雲峰,什麼叫對稱?” 我答不出來紅了臉。

     “你東張西望當然答不出來,回去照照鏡子,你的眼睛就跟你的鼻子對稱。

    ” 餘三角自以為很幽默地解釋道。

    全班哄笑,唐愛麗回頭向我做鬼臉,我覺得她真難看,我不懂杜志新和高強他們那麼喜歡泡她,兩個人還為她打架呢!從此以後,餘三角就對我印象不佳。

    第一次月考我得了個大鴨蛋,他寫了張通知給我爸爸,希望家長和學校密切合作。

    爸爸向我提出嚴重警告,他又加請了一個數學老師,是師大數學系的學生,我讨厭這些大學生。

     才挨爸爸警告過兩三天,我又碰到了倒黴事。

    王老虎要我們星期一背英文,我把這件事完全忘了。

    那天早上到了學校才猛然記起來,我的記性實在不好。

    那一課是講空氣裡的水分子如何撞擊凝成雨點,颠來倒去,句句話都差不多。

    我沒去升旗,躲在教室裡拼命硬背。

    王老虎最恨學生背不出書,她說學英文,就要死背。

    她罵起人來,不給臉的,我試過一次,吓怕了。

    我愈急愈背不出,心發慌,頭頂直冒汗,我收拾了書包,跑出學校,在新公園裡混了半天。

    爸爸接到曠課單後,有三天沒有跟我說話。

    他連眼角也沒掃我一下。

    吃飯的時候,他的臉黑得跟鐵闆一樣,我低着頭,把湯泡在飯裡,草草把飯吞掉,躲進自己房裡去。

    媽媽裝不知道,爸爸不先發作,她不會開火的。

     那三天我差點不想活了。

    要是爸爸即刻罵我一頓,甚至揍我一頓,我還好過些。

    我頂怕他黑臉,我心寒。

    出人意料之外,過了三天,大概媽媽疏通過一番,爸爸氣平了些,他向我曉以大義,着實地教訓了幾句,他說我要是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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