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褲袋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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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叫道: “呂伯伯不要來搗蛋,呂伯伯快點出去。

    ” 呂仲卿跌撞出來,結結巴巴地說道: “乖乖,呂伯伯想問你們要不要吃點心,呂伯伯想——” 外面玫寶拍着桌子大叫道: “你不要去攪她們好不好?你為什麼不出去,要死賴在家裡呢!” “玫寶,别去管你先生,讓我們打牌。

    ” “不行,我一定要他出去,他在這裡,我玩都玩不痛快。

    ” “算了罷,你先生在這裡并不礙事啊。

    ” “不,不,我要他出去。

    出去啊,聽到沒有,你替我快點走——” 濕霧像一面面沾了露水的蛛網,一層又一層地罩到了呂仲卿的臉上。

    呂仲卿的雙手往褲袋裡愈插愈深,手掌心流出來的汗水,沁濕了他的褲袋。

    新生戲院最後一場戲散了,一大群人擁到街心,向四面散去。

    黴紅色的水霧裹住了他們的頭部,呂仲卿看見有幾個穿着豔色旗袍的身軀在霧影裡晃動着。

    他不自主地往燈柱後面退去,将額頭緊緊的抵在鐵柱上。

    他的心開始像擂鼓一般,一下一下沉重地敲了起來。

    那股奇怪的欲望在他胸中,愈翻愈急,慢慢升高脹大,他又覺得有人從他的褲袋中把他的手往外拉扯了。

    “玫寶——”他咽嗚地低喊着,他耳朵裡仿佛響着玫寶尖叫的聲音:“下流!下流——” 暖霧如同千千萬萬隻軟綿綿的小手指,不停地在呂仲卿的頭發上、頸子上輕輕撩撥着。

    笃、笃、笃,一陣高跟鞋的聲音,朝燈柱這邊走了過來。

    呂仲卿緊握着拳,手指甲摳進了掌心,一陣刺痛鑽入他的心房,他咬着牙齒,下巴颏不停地抖動着。

    霧裡現出了一個紫色的身影,朝他愈逼愈近。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昏眩,好像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一縷極細微、極熟悉的聲音,邪邪地召喚他道:“你摸摸看——你摸摸看!”那個穿着紫緞旗袍的身軀從他身旁搖曳着走了過去,高跟鞋沉笃地踏在水泥地上,臀部的地方箍得發出了一團紫色的亮光。

    呂仲卿陡然覺得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把他插在褲袋裡的手猛拔了出來,他朝着那團紫光踉跄地奔了過去。

     一陣女人失驚的尖叫把行人統統集中過來。

    呂仲卿見黴紅色的濕霧中人影幢幢,從四面八方朝他圍攏。

    人聲轟隆轟隆,好像霧裡發出來的啞雷一般,他張着口,拼命地在吸氣,他覺得胸口被塞住了似的。

    他看見許多人頭在他面前搖晃着,一對對眼睛朝他冷冷地瞪着。

    他感到非常疲倦,全身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他想蜷着身子,躺到地上去。

    他聽到一陣女人尖銳的咒罵聲。

    他覺得衣領、手臂都被人鉗住了。

    他沒有掙紮,任憑别人推來扯去。

    突然他覺得口角上起了一陣劇痛,一隻粗壯的手在他頰上狠命地批打起來,他失去了重心,倒在别人的身上。

     呂仲卿回家的時候,牌局早已散了。

    全屋漆黑,他摸索着進了卧房,玫寶已經安睡了。

    他脫去鞋子,赤着足,悄悄地爬到上鋪,鑽進自己的毛毯中去。

    這晚呂仲卿睡得十分安穩,他把玫寶挂在床頭的浴衣拿上去擁在胸前一塊兒睡。

    浴衣上幽幽地散着“柔情之夜”的濃香,合着他嘴角上流出來血的甜腥,一陣陣熏到他面上來。

    他感到喝醉了一般,腦門昏陶陶的。

    在睡夢中他像滿足了的嬰兒一樣,天真地咧開嘴笑了起來。

    他好像覺得自己的頭枕到了玫寶的膀子上,一雙手卻舒舒服服地藏進了褲袋裡。

     ---《現代文學》第八期 ---一九六一年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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