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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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紅了山頂—— …… 歌聲飄着、浮着,有些微顫抖,輕輕的,幽幽的—— ——是了,是了,就是那首蘿——蘿累娜!唉,蘿累娜! 她坐了起來,仔細地聽着,有一點隐痛從她心窩裡慢慢地爬了出來,漸漸擴大,變成了一陣輕微的顫抖,抖,抖得全身都開始發癢發麻。

    淚水突地擠進了她的眼眶裡,愈湧愈多,從她眼角流了下來。

     好多年好多年沒有這樣感覺過了,壓在心底裡的這份哀傷好像被日子磨得消沉了似的,讓這陣微微顫抖的歌聲慢慢撬,慢慢擠,又瀉了出來,湧進嘴巴裡,溜酸溜酸,甜沁沁的,柔得很,柔得發融,柔化了,柔得軟綿綿的,軟進發根子裡去。

    淚水一直流,流得舒服極了,好暢快,一滴、一滴,熱熱癢癢地流到頸子裡去。

     白影子在黑樹林裡慢慢的浮動着,一隐、一現—— …… 晚風料峭而幽回。

     靜靜吹過萊茵, ……
——唉,太悲了些,蘿累娜。

     那麼久,那麼遠,埋得那麼深,恍恍惚惚,竟隔了幾十年似的,才不過是二十七八歲,耿素棠覺得好像老得不懂得回憶了。

    是日子,是這些日子把人磨得麻木了。

    遠遠的那些聲音,遠遠的那些事情,仿仿佛佛的人影子,都随着這遠遠的歌聲在轉,在動—— 一現一隐,白影子、黑影子,交叉着、交叉着。

     ——哎,小弟。

     她又看見一雙憂傷的眼睛在凝視着她了,深深的,柔柔的—— 她為什麼叫他小弟,她有點記不得了,在班上她總覺得他比她小,她喜歡他,當他弟弟。

     就是那一夜晚,在公園裡,也是這麼一個溫溫濕濕的三月天,也有這麼一鈎彎彎細細的小月亮。

     “我以後不想見你了。

    ”小弟忽然對她說,他們兩人站在亭子裡。

     她望着他,她不懂。

     “你不懂得我!”他擡起頭來,兩腮通紅。

     她看到一雙柔得使人心都發軟的眼睛。

     他回頭走了,她追了上去,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相對站着,好久好久都沒有話說。

     那時有人在唱《蘿累娜》,就是這首聽得人心酸的《蘿累娜》。

     …… 染紅了山頂—— …… 白影子愈走愈遠了,漸漸模糊,漸漸消失在黑色的樹影裡。

     …… ——染紅—— 染紅—— 耿素棠突然掙紮着站了起來,她覺得眼前一黑,腳下幾乎站不穩了,又一陣熱汗冒上了她的頭頂,胃裡翻騰很厲害,想吐,她趕忙撐住了一根樹杆子。

     ……灰色的房,灰色的窗,窗外下着灰濛濛的冷雨,小弟蒼白的嘴角上有血絲,白色的被罩上染着紅紅的一大片…… ……一雙疲倦的眼睛半睜着,柔、柔、柔得好憂傷…… 耿素棠覺得嘴巴裡鹹鹹的,不曉得什麼時候滲進了許多淚水。

     ——唉,那雙眼睛怎麼會那樣憂傷呢? 她忽然想道,她自己為什麼不在那個時候也死去算了?她記得她曾經有過那個想法的,可是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不僅沒有去死,而且還嫁了人,生下三個跳蹦蹦哭喳喳的小東西來。

    她納悶得很,心裡有點歉然,有點懊惱,真是煞風景透了!自從她進了那間雞窩一般的小房間之後,就真的變成一個賴抱母雞了。

    整天帶着一群小家夥窮混窮磨,好像沒有别的事可做,就專會洗屎布似的。

    她忽然奇怪起來,這五六年來在那個小雞窩裡到底是怎麼混過去的,那一房的尿臊屎臭,一年四季牆壁上發着綠陰陰的濕黴,有時半夜裡,破裂的天花闆忽然會滾下一個老鼠來,掉在人身上軟趴趴的。

     ——那種地方再也住不得了! 她差不多想大聲喊了起來,踉踉跄跄地跑到石子路上去。

     ——不,不能回去,走,随便到哪兒,愈遠愈好。

     喀軋、喀軋,碎石子路上一直響着急切紊亂的腳步聲,由近而遠,沉寂下去。

     4 硬,冷,筆直,一根根鐵索由吊橋的這一頭一直排下去,橋頭的這幾根又粗又大,懸空吊着有幾丈高,愈下去,變得愈細,到最後那些,隻剩下一撮黑影;橋身也是這樣,慢慢窄,慢慢細,延到橋尾合成了一點,有一盞吊燈挂在那裡,發着豆大的黃光。

     耿素棠走上碧潭這座吊橋時,橋上一個人也沒有了。

    空空的,一眼望去,兩邊盡是密密麻麻的鐵索網。

    上面是一片壓得低低的天空,又黑又重,好像進了一個巨大無比的捕獸籠一般,到處都豎着一條條鐵索影子。

     酒性發得厲害,她走在橋上,竟覺得整條橋都在晃蕩着。

    腦袋昏醺醺,如同坐升降機一樣,心裡一上一下,有時忽而内裡一空,整個心都給掏走了似的。

    她扶着鐵欄杆,走幾步就得歇一歇,走到橋中央時,胃裡又想翻起來了,她連忙伏在欄杆上,停了下來。

    橋底下是一片深黑,深得叫人難得揣度,什麼東西都看不見。

    遠遠的地方有水在急流着,像在前面,又像在背後,嘩啦嘩啦,不曉得是從什麼方向發出來的水聲,山腰那邊有一盞昏紅的小燈,她恍惚記得那兒有個煤礦,白天有些沾得滿面黑煤的礦工出入着,晚上隻剩了這麼一盞孤燈吊在黑暗裡,晃着,閃着,在發紅光。

     到底夜深了,四周寂沉沉的,一陣陣山氣襲過來,帶着一些寒澀的木葉味,把晚上的悶熱蕩薄了許多。

     嘩啦嘩啦,流水單調地響着。

     遠遠那邊還閃着台北市的燈光。

     ……白影子,黑影子,交叉着,一隐一現,一隐一現…… …… 晚風料峭而幽回, 靜靜吹過萊茵, 夕陽的光輝染紅, 染紅了山頂—— …… 遠遠的,輕微微的,仿仿佛佛她耳邊總好像響着那首歌。

     憂傷的蘿累娜!憂傷的眼睛! 她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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