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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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一個會喝酒的女人一定不是好貨!”她記得丈夫曾經對她這樣說過。

     ——胡說! 她撇了一下嘴,猛抓起杯子又吞了一口,熱辣辣的酒下得很痛,連咽口水都發痛了,痛得怪舒服的,她好像看見她丈夫那雙眼鏡子又在向她發着逼人的亮光了。

     “咔嚓——”又是一陣油煙冒起,飄着,往外散—— “哇——”對面賣中藥攤鋪邊小竹床上有個嬰孩哭了起來,一個紮着頭發的胖女人從裡面搖搖擺擺跑出來,抱起嬰孩,忙忙解開衣服,将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奶子塞進嬰孩嘴裡去,嬰孩馬上停止了哭聲,兩雙通紅的小手拼命地揪住女人白胖的奶子,貪婪地吸吮着。

     “啊、啊,乖乖要睡覺,乖乖要吃奶奶——” 耿素棠看見那個胖女人露着胸脯,全身抖動着在哄嬰兒吃奶的樣子,心裡突然起了一陣說不出的膩煩。

    她記得頭一次喂大毛吃奶時,打開衣服,簡直不敢低頭去看,她隻覺得有一個暖暖的小嘴巴在啃着她的身體,拼命地吸,拼命地抽,吸得她全身都發疼。

    乳房上被齧得青一塊,紫一塊,有時奶頭被咬破了,發了炎,腫得核桃那麼大。

    一隻隻張牙舞爪的小手,一個個紅得可怕的小嘴巴,拉、扯,把她兩個乳房硬生生地拉得快垂到肚子上來——大毛啃完,輪到二毛;二毛啃完,現在又輪到小毛來了。

     “啊、啊,乖乖要睡覺——”對面那個胖女人歪着頭,閉着眼睛,自言自語地哼着,嬰兒蜷作一塊在她懷裡睡得甜甜的,嘴巴裡還含着奶頭。

     油煙在飄着,散着,從黑黃漸漸變成一片模糊的霧氣,收音機裡有一個男人瘟癟癟地在唱着日本歌。

     ——是天氣,一定是天氣的關系。

     她心裡想,酒液從她喉嚨管熱辣辣地滑到胃裡去。

     ——要不然我不會冒火去打小毛的屁股。

     “你是想要我的命還是怎麼的!”下午小毛瀉得一床爛屎時,她氣得顫抖抖地喊了起來,跑上去倒提起那一雙亂踢亂蹬的小腳,一巴掌打在屁股上,五條手指印,紅裡發青。

    小毛翻起一雙眼睛,哭啞了,面色漲得紫紅,縮在床角上幹幹瘦瘦的,像是人家廚房裡扔出來噎了氣的胎貓兒。

    她跪在床前吓呆了,趕忙抱起小毛亂揉一頓。

     ——要是他懂得話的話,我恨不得想哭給他聽:仔仔,媽媽不是想打你,媽媽實在是洗屎片洗得心寒了! 耿素棠想一定那些尿布屎片使得她的神經太過緊張,床底下堆着一桶還不算,那間鬥大的小房間裡竟像扯萬國旗一樣,從這個角拉到那個角,從床頭一直晾到床尾;天氣已經悶得怪了,房裡的奶馊、尿臊、屎臭,一陣又一陣地湧起上來。

    她在房裡待不了一會兒就得跑出去用力吸一口新鮮空氣。

    可是病在床上的小毛又不争氣,隔不了一兩個鐘點就叭的一聲,滑下一泡稀髒稀臭的爛屎來。

     忽然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嚼在嘴裡的一塊豬腸差點想吐了出來,她想起下午替小毛換屎片時,一手摸到了一團暖烘烘溜滑的東西,那是一堆黏在屁股上的稀糞。

     “七巧!” “八仙!” “全來到——哈、哈、哈,幹杯,快點,快快——” 七八個人頭,晃動着,喊着,杯子舉得老高。

     “喂,夥計!”有一個人站起來叫道,“再加一盅‘龍鳳會’。

    ” 其餘的人馬上爆出一陣歡呼,杯子舉得更高。

     夥計從櫃台下面捉出一條長長的東西,往柱子的鐵釘上一挂。

    一條油亮的黑影,拼命地扭動起來,扭、扭、扭——嗳,一條蛇! 耿素棠趕快偏過頭去,她看見那個夥計跑上前,一把抓住蛇腰往下一扯,“嗞!”一聲,蛇皮脫了下來。

    她閉上了眼睛,腦子裡有幾隻貓眼在眨。

     ……紅的、紫的,一隻毛茸茸的粗手一把抓住了那個水蛇一樣的細腰,袅動,袅動…… “咯,咯,咯——”一陣笑聲在食堂的角落裡響了起來,耿素棠看見那邊一個男人豬肝色的醉臉正在向一個女人的耳朵根下湊過去,女的躲避,笑,又是吃吃地笑,吃吃地笑——“夥計,結賬。

    ” 她蓦然站了起來,胃裡那團熱氣突地往上一冒,額頭上馬上沁出了幾粒汗珠,眼前的霧愈來愈濃,她想走,快點走,走到一個清靜的地方歇一歇,那陣吃吃的笑聲刺得她很不舒服,頭發重,腳是輕的。

     油煙不住地冒—— 中藥鋪門口有個瘦小的男人,跳出跳進,紅着脖子叫喊在賣虎鞭,一群小夥子圍着他,個個看得死眉瞪眼。

     3 夜漸漸深了,植物園裡靜得了不得。

    碎石子路上有人走過,喀軋喀軋的腳步聲一直走到老遠還隐隐約約地聽得到。

    荷塘裡漲了水,差點冒到路上來,塘面浮着灰白的水霧,一縷一縷繞在豎出水面的荷葉上。

     天上有一彎極細極細的月亮,貼在渾黑渾厚的雲層上,像是金紙絞成的一樣,很黃很暗。

    高大的椰子樹靜靜地直立着,滿園子裡盡是一根根黑色的樹影子。

     開始降露了,耿素棠覺得腿子碰在草地上濕濕的,她靠在一棵椰子樹腳下,一動也不動地坐着。

    頭重得擡不起來,手腳直往下缒,一點也不聽調動了。

    她想好好地歇一歇,口幹得難受,胸裡窩着的那團暖氣,一直在翻騰,散也散不去,全身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慵懶,最好就這樣靠着,再也不要動了。

     ——唉,這種天氣—— 她心裡還在抱怨着,忽然間她聽到了一陣聲音,大概是從那邊樹林裡發出來的,開始很模糊,漸漸地移近了,愈來愈清楚,是一陣女孩子合唱的歌聲。

    她看見樹林的黑影子裡有幾點白影子在浮動着,忽隐忽現,一陣風從塘裡掠過,把那陣歌聲一個字一個字都吹了過來: …… 我不知為了什麼, 我會這般悲傷, 有一個舊日的故事, 在心中念念不忘; …… 晚風料峭而幽回, 靜靜吹過萊茵, 夕陽的光輝染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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