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下)

關燈
沒見過那個人吧?你見過他就會知道了。

    我覺得他根本不是正常的人類,我懷疑他根本就沒有正常人類的感情。

    這種小花招怎麼可能在一個沒有人性的禽獸身上管用?” 封烨沉默下來。

    他垂下拿着粉撲的手,視線越過張荔,看向白牆上那一張張照片。

     除了正中那一張胡壯麗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其餘照片上的臉,有些年輕,有些已顯衰老,在冷凍櫃裡存放了一些時日後,屍僵加重了臉部肌肉的紋路。

    但是它們無一例外地呈現出一種隻有屍體才有的冰冷光澤。

    他幾乎能想象到那種觸感,和他平時觸摸過的屍體并沒有什麼不同,冰冷而又僵硬,很難讓人将它們當作一個曾經有過愛恨情仇的活生生的人類,讓他在職業生涯一開始就迅速克服了那種不适,進入了無情無我的法醫角色。

     然而,張荔不同。

    觸手可及的是年輕肌膚的活力與潤澤,這張面龐上的眼睛如今布滿了迷茫。

     這雙眼睛當中有一些深不見底的情緒,如同古井一般,僅在黑黢黢的底部閃出一些幽微的波光。

    安慰人并不是他的專長。

     封烨不自在地咳嗽了一下,恢複了平時那種浮誇谑浪的聲線,半開玩笑地說:“那你就當這是真人秀好了,‘妝容大改造’。

    我說你這個皮膚啊,好幹哦!平常有沒有好好做保養?不過你放心,隻要我一化完,beforeandafter,效果絕對豔壓全場!” 說着,他拿粉撲重重地拍了拍張荔的臉頰,逗得張荔笑了起來。

     當張荔穿着那身西裝套裙坐到審訊桌後面的時候,她發現,胡壯麗那水泥一般堅硬而厚實的面具,終于有了一絲裂痕。

     胡壯麗對她投來的那匆匆一瞥之中,眼光含有了太多的東西。

    憤怒、驚懼、猶疑,甚至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惡毒。

     所以你終究不是一頭白獅。

     訊問的間隙,這個念頭突然出現在張荔的腦海中。

    随後她幾近輕蔑地在心裡補了一句。

     你隻是一頭野獸而已。

     電腦屏幕右下角的一個圖标突然跳動了一下,打斷了她的思緒,思緒到此戛然而止。

    張荔煩躁地抓了抓頭,看了一眼進度遙遙無期的報告,點開了圖标。

     這是他們對外公布的官方電子郵箱,隻要有新郵件進來,那個圖标就會跳一下。

     抱着“不是垃圾郵件就是會議通知”的想法,她打開了那封郵件,卻意外地發現裡面有一個很大的附件,是一段影像。

     點開看了不到十秒鐘,她當即拿起了電話。

     放下電話後,張荔的左眼就瘋狂地跳動起來。

     趁着還沒有産生屍僵,屍身被扭曲成适合捆綁的樣子:雙手掰到背後,雙膝彎曲在胸前,用繩子固定住,最後用兩層塑料薄膜緊緊包裹起來,确保運輸途中不會發生一絲一毫的滲漏。

    這樣一來,一個成年男子,也能塞入一個最大号尺寸的旅行箱。

    事實上,因為胡壯麗身材矮小,旅行箱裡的空間遊刃有餘。

    擦幹淨血迹後,他又把剩下的塑料布、抹布、A4紙、脫下來的手術袍之類的東西塞進了多餘的空間。

     非常順利。

    他拉上旅行箱以後,心裡有一點開心。

    之前有一次,因為實在塞不下,必須卸掉兩條腿,整個過程又麻煩又惡心。

     胡壯麗的衣物與鞋襪被單獨打包,塞進一個紙袋裡。

    他提前抽出了那雙鞋的鞋帶——那雙鞋是胡壯麗前幾天才買的,Timberland,嶄新。

    他确實沒想到胡壯麗對這個牌子的鞋有如此深刻的執着,也許這種執着又是來自于某種童年的心理創傷或者其他類似的應激反應,但是他已經不大在乎了。

     基本上,做完這個“收尾”的工作以後,他就會對獵物瞬間失去興緻。

     他把鞋帶塞入了一個物證袋,裝在自己外套内側的口袋裡。

     仔仔細細地清理完現場後,他又打開了一把紫光燈,檢查可能留下的任何痕迹。

     沒有,很好。

     他将幾個包裹裝進一個大号廉價旅行箱,推着它走出屋外,放進了樓下的别克君威裡。

     今天晚上,那輛别克君威将會被他停在某個治安極差的小區,鑰匙留在車上。

    以他對那個小區的了解,在那裡哪怕不被解體賣了零件,也會被運到鄰省當二手車賣了。

    就像胡壯麗對待那台筆記本電腦一樣。

     把旅行箱擡進後備廂以後,裡面幾乎就沒剩什麼空間了。

    裝着衣服的紙袋放在副駕駛的座椅上。

     夜色仍然濃郁,車燈映照下的公路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在前方無盡地延伸着。

     他心情很好,打開了車裡的收音機。

    午夜兩點,電台裡除了賣假藥的,就隻剩一個古典音樂頻道。

    他調大了音量,正好是《魔笛》中那段著名的詠歎調,“複仇的火焰在我心中燃燒。

    ” 女高音炫技的花腔從音響裡傳出,在寂靜的黑夜裡聽起來如某種水晶藝術品一樣,脆弱,然而又因這脆弱産生了令人心碎的美。

     ——在我的周圍 ——死亡和絕望的烈火吞噬着我! 車輛駛過某個小區門口時,他停下車子,拿起紙袋走向這個小區門口的舊衣物回收箱,随手掏出一件丢了進去。

    這幾件衣服即将被分散、随機地進入不同的回收箱,由于處理得當,那上面既沒有毛發也沒有血迹,看起來和其他被丢入舊衣物回收箱的衣服沒有任何不同。

    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專業回收機構将這些衣服收走,要麼捐贈給慈善機構,要麼被打包出售給第三世界國家,要麼被拿去打成纖維做成工業毛氈。

     他喜歡“回收”這個概念。

     衣服和人類,在某種程度上是一樣的。

    回收衣箱裡被丢棄的舊衣,當它們還挂在某個人的衣櫥裡的時候,它們仍然存有實際的價值,而且有某一天為其主人的外表增光添彩的可能。

    然而一旦被丢入舊衣箱,它們就隻是紡織纖維而已。

    就像現在後備廂裡的那堆蛋白質一樣。

     《魔笛》的詠歎調剛好結束之時,他到達了目的地。

     他把皮箱搬到樓上,把東西拿出來,放在了台子上面。

     屋子裡沒有開燈,但是他熟悉每一樣東西擺放的位置,就像熟悉自己的身體一樣。

    唯一的光源來自屋子深處的一面牆,那是一盞長條狀的日光燈,可以模拟自然光線中的紫外線,因此是特殊寵物愛好者中極受歡迎的裝置。

     那盞日光燈下面是一個長達五米的魚缸,占據了一整棟牆面,大的好像一個小型水族館。

    燈光下,水質清澈而通透,景觀水草翠綠欲滴,随着水流如同女人的長發般緩緩擺動。

    兩台大功率過濾器正在缸底咕嘟嘟冒泡,水泡細小而晶瑩剔透,在缸底
0.063067s